张一谋心里咯噔一下子,曹忠这家伙这是把电影本身,也当成了讽刺的一部分。
真是疯了。
随后的镜头都是杂乱色调,在机场回小镇的乡村土道,破旧的轿车司机小胖,贾帅安踏上了归途,小胖路上内急,下车大号,没有手纸,从贾帅安手中要来了剧本,完美解决问题。
贾帅安一脸嫌弃的表情,眉头皱起,觉得完全不可思议。
再到回到小镇上,一个紧张到语无伦次,拼命想要展示小镇成果的乡宣传领导,消防车开道,乡村村花陪同,贾帅安站在消防车后面,穿过小镇,接受众人的审视,把贾帅安安排到了镇政府旁边,并且在一旁专门盘下了一块地,给贾帅安做了一个贾帅安名导纪念馆,之后到了一个比较小的礼堂里面,几十人围在一起,屏幕上播放著PPT风格的短片,回顾了贾帅安的生平,彩带、掌声、金闪闪的奖牌,一切桥段都像是村里的表彰大会————
这段剧情,显得搞笑又荒诞。
下面的观众开始低声议论。
「这什么玩意儿啊,现在哪个镇上会这样啊?」
「看起来很怪,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解释。」
陈凯哥也看傻了眼,他也算会讲故事的,虽然拍的电影别人看不懂,但他认为是别人水平低。
这次看了这么久,他反正看不懂曹忠的意思,就觉得乱糟糟的。
而后,贾帅安接受乡镇当地电视台的女主持人的专访,女主持人问题主要围绕著「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发不发奖金」,「认不认识程龙」,「认不认识外国著名演员等」,这些浮夸且充满常识性错误的专访,让贾帅安脸色很不爽,之后,他甚至还被迫担任低级绘画比赛的评委,面对著一幅幅不堪入目的「作品」,尤其是那幅将他本人画成骑在驴背上、手持长矛的「故乡英雄」肖像时,贾帅安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影院里开始笑作一团。
路政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在这片安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嘿,」他侧头,声音不大,看向景田,「你们看这帮小镇老乡,像不像咱们某些颁奖礼台下坐著的————给钱就到,鼓掌最欢?还有那画。」他嗤笑著摇头,「这审美,这追捧的逻辑,真白得可爱啊。」
景田也是笑笑,不管有什么内涵,这段非常好笑,甚至比宁浩《疯狂的》系列更加荒诞。
到了这里,大家也顾不得分析了,电影本身,就是一段充满荒诞的归乡旅程,极为荒诞,节奏掌握极好,平淡而内敛,这终于有些曹忠执导的大师手法了,虽然故事一般,但到现在这么蠢的剧情,能把人牢牢焊在椅子上,也是本事,线性叙事虽然流畅,但是张一谋却渐渐眯起了眼睛,他的感觉很奇特,他总觉得曹忠在拍虚假的电影,但是一时间找不到证据,他不相信曹忠会拍出来这么平庸的电影。
曹忠自己都骂人不喜欢真善美,而电影里面,全都是升斗小民的愚昧垃圾。
怎么可能?
张一谋开始思考曹忠的真实用意,电影里面的荒诞在加剧,江文饰演的贾帅安昔日好友,如今是个大腹便便的肌肉男王东升,带著怨气提醒他「别忘了根」;
一位执拗的中年人,认定贾帅安《秦淮无声》电影中的负面角色是在影射自己父亲,堵上门来要求道歉和「恢复名誉」,要钱,而且让贾帅安带著他也当导演;
更有一位自称是喜欢他电影艺术的年轻女孩古丽娜咤,带著粗劣的诗稿和暖昧的眼神靠近,眼神复杂难言。然后镜头暗示俩人睡了。
但是在零星的镜头背景上,有王东升在乡村建立起的三层小楼,有那执拗的中年人跪拜在祖坟上哭泣的镜头,也有古丽娜咤饰演的女孩和别人讨论电影的画面,只是这些都被曹忠可以虚化,一闪即逝。
贾帅安的应对,从最初的礼貌克制,逐渐变得尖锐。
在乡镇举办的一场公开讲座上,面对听众提出的、充满地方狭隘主义的问题,他失去了耐心:「你们邀请我回来,似乎不是为了交流,而是为了验证验证一个离开了四十年的游子,是否还符合你们心中那个僵化的、用来满足自我认同的符号。
我的电影,我的艺术,在这里被当成猎奇的故事,或者攻击他人的武器,唯独不是它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