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史料记载的“笔谈易,口说难”。
然而奇怪的是,朝鲜贵族之间可以熟练交流汉语,却不能和明朝使臣熟练交流。
朱寅当然知道原因。
原来,朝鲜贵族传承悠久,源头仍然是高丽时期的那些世家大族,说汉语的传统很悠久了。自诩“东国虽小,慕华如父”。
讽刺的是,此时的朝鲜汉语更接近河洛雅言。
唐宋时期朝鲜贵族就使用河洛雅言为上流语言。后来被元朝统治,河洛雅言几乎中断。
大明建国后,为了消除辽、金、元的胡语影响,太祖恢复以河洛雅言为准的“中原正音”,制定《洪武正韵》,推行全国,颁布给朝鲜。
于是,朝鲜贵族又用《洪武正韵》为准。而《洪武正韵》很接近河洛雅言,等于朝鲜贵族很大程度的恢复了“河洛雅言”。
大明后来因为朱棣迁都北京,朱棣本人又习惯了胡化汉语,不再推行《洪武正韵》,近两百年下来,胡化的汉语反而成为主流。《洪武正韵》的全浊声母消失,失去了汉语千年的典雅古韵。
此时的中原“官话”,词汇中有大量的契丹语、女真语、蒙古语。发音不但消除了浊音,而且儿化音很重。和日本、朝鲜、安南的汉话都有很大差异了。
这就是为何唐宋时期的高丽人、日本人,能熟练和唐宋使者交谈,到了明朝反而汉语水平“退化”到难以交流的地步。
不是他们汉语退化,是中原汉语的发音发生很大变化,他们还没有适应变化。
这就造成了一幕文化奇观:两国上层明明都精通汉语,却很难口语交流。就好像两种方言之间难以交流一般。
搞笑的是,朝鲜人并不知道原因,还以为是自己口音差,学不会“真正”的中原官话,这才无法和明使顺利交谈。
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而明朝使臣也不知道原因,还以为朝鲜人发音太过不准,不是真正的汉话,鸡同鸭讲。
这就有些像后世很多外国人用汉语繁体字,不认识简化字,还以为自己学错了。原来不是他们学错了,是汉字母国的汉字已经变了。
可是此时,让朝鲜君臣惊喜的是,朱寅的汉话他们居然能听懂!
他们不知道,朱寅有语言天赋,研究过河洛雅言和洪武正韵,听得懂朝鲜贵族的“异种”汉话。
不但听得懂,他还能说!
朝鲜君臣高兴之余,也有些疑惑。为何天使会说他们不标准的汉话?难道天使的汉话也不标准?
不可能啊。
若是他们知道,朱寅还会朝鲜的“东语谚文”,就不知道作何感想了。
朱寅看到朝鲜君臣的神色,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虽然朝鲜贵族不屑于用东语(朝鲜语)和谚文。可大多数底层仍然用被称为“妇人之字”的东语谚文。
汉语在朝鲜是贵族语言,相当于如今法语在欧洲的地位。上层习惯说汉语用汉字,标榜自己的高贵文雅,讥讽谚文(朝鲜文字)为“妇人之字”。
朱寅扫了一眼神色恓惶的朝鲜君臣,对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贵族老爷,很难有什么同情。
让日本几个月差点灭国,你们都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