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庚浑身灰土,脸被硝烟熏得跋黑,跑得连靴子都只剩下一只,极是狼狈,左脚光著脚板子踩在冰凉的青砖地板上,单膝跪地,向叶名琛汇报了东墙的情况:「制大人!制大人!大事不好!短毛攻破了东城墙,一举占了贡院!」
叶名琛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茶水溅在他袍角上,泅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浑然不觉。此刻的叶名琛脑子嗡嗡的,像有一群马蜂在他脑子里乱撞。
自降服了陈开、何贱苟部天地会会匪,短毛继承了天地会会匪在广州城附近最后的军事遗产,接管了四方炮。
短毛据有四方炮,对广州城有高屋建瓴之势,短毛重炮素来犀利无比,自北墙攻打广州城颇为便利,陈开等部天地会会匪又有从城北攻打广州城的经验。
故叶名琛在战前判断北墙会是短毛的主攻方向,短毛没理由不从北墙主攻,遂将重点放在防守北墙,东墙那边的防务虽未因此疏忽,但终归还是要比重点把守的北墙,有保民团协防的南墙弱上不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叶名琛不可思议地盯著余庆庚,要求余庆庚再重复一遍。
虽说叶名琛真的做好了与广州城偕亡、守不住广州城的心理准备。
但东墙不到两日便告破,还是让叶名琛难以接受,一时不愿相信刚才从余庆庚嘴里头说出来的话。余庆庚硬著头皮重复了一遍:「制,东城墙贡院附近那段让短毛的重炮轰塌了,短毛冲进来了,占了贡院。附近巡抚左营、右营、新会营等营的弟兄们死的死、降的降,溃下来的不到四成…」广东巡抚柏贵的左右二营,是广东绿营中较为精锐的部队,其中左营负责在正东门附近督战,右营负责留守贡院,兼做东墙的机动兵力使用。
广东巡抚柏贵胆小如鼠,早就做起了甩手掌柜,除了柏贵本人的巡抚标营负责柏贵的安全之外,其麾下的其他绿营实际上都归叶名琛指挥。
连在后方督战、作为东墙机动兵力的广东巡抚左右二营都溃退了下来,东墙的情况很可能比余庆庚所汇报的、叶名琛本人所预想的还要糟糕。
思及于此,叶名琛再难保持镇定,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截,椅脚刮地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叶名琛颤抖的双手撑扶著桌案,目光落在地图架上的广州城防图上。
东城墙的位置,贡院的位置,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越看越大,越看越深。
短毛已经打进了内城东南的贡院,北城墙那边乌兰泰刚刚传来讯息,北郊的短毛也在猛攻正北门、小北门二门。
且不说乌兰泰能不能抽出兵勇前往内城东南的贡院填缺补漏。
即便能,恐怕时间也来不及,更怕因此顾东失北。
心急如焚的叶名琛暗自寻思,难不成真要拿自己的督标去反攻贡院?
一旁的江忠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江忠溶说话的语速很快,语气也很急切:「制大人,贡院离正东门和定海门(小南门)都太近了!正东门直面东郊,定海门是内外两城之间的通道。
短毛一旦在贡院站稳脚跟,从城内发兵攻打正东门和定海门,占领了正东门和定海门,则广州内外城俱危,不可守矣!
还望制大人早做决断!」
广州贡院的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不然战前他们也不会专门在贡院留一个完整的精锐绿营。广州贡院毗邻正东门和定海门,换做他是短毛的指挥官,拿下贡院后一定会优先攻打附近的正东门和定海门。
尤其是正东门,只要占了正东门,哪怕是短暂占领正东门,放下正东门的吊桥,就能将东郊的大量兵力军械,包括重炮,从容不迫地调运进广州内城。
至于定海门,沟通内外二城的定海门只要打通,亦可顺势拿下外城。
真让短毛得手,占据此二门,内城和外城都守不了几天。
叶名琛白了江忠溶一眼,心里头那个气啊,他娘的,早知道短毛这么快就杀入内城,还不如在外城挨短毛的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