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阁下。」詹姆斯笑道。
「叶先生是我们的老朋友,不是敌人,至少我们将船卖给他们的时候不是。他们出高价买船,我们卖船,天经地义。至于那些船最后去了哪里,领事阁下,您应该去问叶家,而不是来质问我们。」高丕石也补充说道:「叶家很多人在鞑靼政府中有官身,他来找我们买船,我们自然是认为他是在为鞑靼政府的广东水师购置的这些舰船,谁又能预料到叶家这么快就会倒向武昌方面的怀抱呢?您也没有预料到,不是吗?领事阁下。」
巴夏礼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些商人的算盘,对他们来说,金银比什么都重要,他们只在乎自己的钱袋子,在乎眼前的短暂利益。
巴夏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高丕石、詹姆斯都不是普通商人。
他们身后是怡和洋行、宝顺洋行,其中詹姆斯所在的颠地家族还有女王陛下赐予的爵位。
自己这个资历尚浅的年轻领事,除了口头警告,难道还能真把他们怎么样?
巴夏礼不想再继续看到这两张令人厌恶的老脸,他走回窗前,背对著两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包令爵士现在正在北方和鞑靼政府的北方军队作战。
若爵士从北方归来,发现广州被一股对我们不友善、难以控制的势力所掌控,我想爵士不会高兴的,你们好自为之,我希望这样的事情是最后一次发生。」
高丕石连忙点头:「领事阁下放心,上一次我们是没有弄清楚叶梦麟的真实意图,我想没有下一次了。詹姆斯却只是微微欠身,脸上依旧挂著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巴夏礼挥了挥手,颇为嫌恶地说道:「时候不早了,二位请便。」
高丕石、詹姆斯也没有要在巴夏礼的办公室久留的意思,欠身告辞,离开了巴夏礼的领事办公室。高丕石、詹姆斯离开后,巴夏礼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巴夏礼方才觉得胸中的闷气稍稍纾解了些。
一杯威士忌下肚,巴夏礼这才一手端著酒杯,一手端著酒瓶走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查尔诺来到巴夏礼的办公桌前,忧心忡忡道:「阁下,广州的局势越来越糟了。天地会十几万人围城,鞑靼政府的军队困守孤城。万一广州失守,我们所在的十三行地区就在城郊,难免受到波及。」赫德也附议:「此前广东天地会的领袖陈开等人曾向我们递话,表示不会进入西关十三行地区作战。但我觉得将我们的安全建立在他人的承诺之上,是十分危险的行为。」
虽说陈开等人在围攻广州城之前,曾向各国领事馆和主要的洋行大班递过话,表示只要十三行的诸国对广东天地会围攻广州城一事保持中立,广东天地会的武装就不会进入十三行地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尽管广东天地会已经表明了对十三行地区以及活跃在十三行地区的洋商们的态度,查尔诺、赫德等人还是觉得缺乏安全感。
陈开等人现在能约束得了麾下的广东天地会会众,不代表以后也能约束得了。
再者,陈开等人保障十三行地区安全的前提是他们对发生在广州城的战事保持中立,而保持中立态度显然对英吉利不利,他们英吉利不打算保持中立。
巴夏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分别给赫德和查尔诺递了两根哈瓦那雪茄。
查尔诺继续说道:「阁下,我们我们不能无动于衷,必须做些什么。」
巴夏礼喝了一口威士忌,问道:「查尔诺,你觉得天地会能打下广州吗?」
查尔诺想了想,回答道:「十几万人围城,就算打不下来,也能把叶名琛耗死在广州城。」一旁的赫德笑了笑,说道:「如果没有外力协助,我不认为广东天地会能耗得过广州城内鞑靼军队。广东天地会那些人,乌合之众罢了。没有重炮,没有训练,没有统一的指挥,想打下广州这样的坚城,成功率很低。」
说著,赫德偏头看向巴夏礼,说出了他的想法:「阁下,虽然我和您一样,对叶名琛这位两广总督并无好感,可不得不承认的是,眼下广东各方势力中,只有鞑靼政府控制广州城,最符合我们的利益。广东天地会若拿下广州城,以他们的能力和素质,未必能建立起一个政府对广州地区实行有效的统治。武昌方面若拿下广州城,倒是有能力建立起一个行政效率和统治力比鞑靼政府还要高效的政府,但他们缺乏契约精神,且对我们的态度素来不是很友善。
那位北王当初在汉口不承认我们同鞑靼政府签订的条约所获得的正当权益,我们更不能指望他们在拿下广州城后会承认我们同鞑靼政府签订的条约有效。」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武昌方面禁烟,根据那些买办提供的消息,武昌方面已经在粤中、粤北等占领区取缔大烟馆,收缴烟土,以最严厉的手段惩处大烟贩子,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经济损失。」查尔诺补充说道。
「无论是鞑靼政府还是广东天地会控制广州城,于我们而言并非不可接受,武昌方面控制广州城于我们而言才是最糟糕的结果。
非常不幸的是,以目前局势的发展情况来看,若我们什么都不做,这种结果的概率是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