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另一个湖南口音的少年也跟著喊了起来:「功课要是考不过,我们就挑灯夜读!打架要是打不过,我们就练好了再打!多叫几个人等他落单了再围起来一起打!」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孩子破涕为笑,码头上原本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稚气未脱的声音此起彼伏,虽然参差不齐,却自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彭刚看著这些孩子,欣慰地点点头,他走上前去,从唐宝臣手中接过第一枚铜质铭牌。
那铭牌约莫两指宽、三指长,用上好的黄铜打制,正面刻著留学年份,留学国家,以及学生的名字,铭牌的背面有别针,可以别在衣襟上。
一百五十个名字,彭刚一个一个地念过去,一个一个地亲手将铭牌别在他们胸前。
每走到一个孩子面前,他都要停下来,低头看一看铭牌上的名字,再擡头看一看面前这张稚嫩的面孔,摸摸他们的头,拍拍他们肩膀。
彭刚闲暇时偶尔会去留学预备学堂视察,很多学生都见过彭刚,不过像这样近距离接触、亲自同他们说话并进行肢体互动,对绝大多数学生而言尚属首次,他们都感到非常激动和振奋。
这就是北王啊,看著北王亲手将写著他们名字的黄铜铭牌别在胸前,许多学生都以为自己在梦里。送行毕,彭刚目送著这些学龄孩童在数名随行北殿官员的带领下排成两列,背著行囊,朝栈桥走去,不时回望武昌,最后登上远洋的舰船。
所有人都上了船后,刺耳的汽笛声响起,两艘远洋客轮的烟囱喷出滚滚浓烟,缓缓驶离汉阳门码头,顺著滚滚长江水东去。
专程前来送行的留学生父母们涌到了栈桥边,挥舞著手帕,高高举起手臂同他们的孩子道别。留学预备学堂的教师和那些未能入选首批留学名单的学童们一起,拚命地朝船上的同窗挥手。两艘远洋客轮一前一后,在江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白色尾迹,船上的孩子们挤在船舷边,拚命地朝岸上挥手。
送行毕,彭刚没有在码头上多做停留。彭刚转身走向马车,唐宝臣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马车鳞鳞驶离汉阳门码头,朝北王府的方向行去。
回到王府,彭刚换下了方才在码头上穿的那身外出的行头,换上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常服,正要在西花厅坐下歇口气,唐宝臣却捧著一个木箱子,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那木箱不大,约莫两尺见方,用上好的樟木打制,四角包著黄铜护片,唐宝臣将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拱手道:「殿下,这是学生们留洋前给您写的信。临行前夜,他们一个一个地交到我手里,托我务必转呈殿下。」
彭刚伸手打开箱盖,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著一百多封信,有的信封上画了小小的花草虫鱼做装饰,有的只是端端正正地写著北王殿下亲启几个字。
彭刚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来看。信上用工工整整的毛笔字写著:「学生陈宝箴,广东香山人,家贫,父早亡,随母流落澳门打杂乞讨为生。蒙殿下之恩得以入学堂读书,衣食有依,学问有师,不胜感激。今日远赴法兰西,必当刻苦求学,不敢有负殿下栽培之恩。他日学成归来,愿以毕生所学报效国家。学生陈宝箴再拜。」
彭刚看完,没有做声,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中。他又拿起另一封,拆开来看。
这封信是一个广西桂林府的烈士遗孤写的,信中说他父亲是洞庭湖君山水战中阵亡的排长,他被母亲送到预备学堂参加考试,没想到能通过考试,得到出洋留学的机会。他说他到了法兰西,想学造船,将来为殿下造出比洋人更好的兵船。
彭刚一封一封看过去,看了十来封信,便将箱子轻轻合上,对一旁的殿前承宣官李旭诚说道:「旭诚,将这些信收好,归档保存。」
李旭诚应声上前,将木箱小心翼翼地捧起,退了下去。
唐宝臣见彭刚面有倦色,也不再多留,拱手告辞。
彭刚在书案前坐了片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还没处理完几份公文,李旭诚再度轻步走进西花厅,躬身禀报导:「殿下,法兰西公使敏体尼、美利坚公使马沙利在府外求见。」
「这两人倒是会挑时候。」彭刚轻笑一声,站起身来,「你去把他们引到大殿,我换身衣服便过去。」彭刚猜测敏体尼、马沙利二人是受西洋诸小国之委托,为了西洋诸小国的俘虏而来,决定现在就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