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谈到舟山时,双方出现了极大的分歧。
包令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条款草案推到李鸿章面前,态度十分倨傲强硬:「浙江宁波府之舟山岛,须割让予大英帝国。舟山位于中国海岸线中段,是我们商船进入长江口和宁波港的必经之地。大英帝国的商船需要在舟山拥有一个不受干扰的补给基地。」
包令的话还没说完,李鸿章便已经把那张条款草案轻轻推了回去,语气却坚定不移,完全不像方才在其他条款上那般圆融退让:「包令公使,舟山一事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舟山不比长山岛,它是个大岛,位置紧要,民情复杂。公使阁下或许也知道,贵国第一次犯顿....呃,第一次与我国交战期间,贵军曾占据舟山多年。」
李鸿章说到这里,顿了顿,直视包令,言语恳切,仿佛真的是在推心置腹地为对方著想:「贵军驻扎舟山多年,舟山什么情况,贵军应当比李某更清楚。
舟山当地百姓民风剽悍,反夷情绪极为激烈。李某曾听说贵军占据舟山期间,当地乡民四处袭扰贵军营哨,投毒水源、夜烧营房、劫杀散兵,种种手段令贵军防不胜防。
贵军非但未能将舟山变成一处稳固的补给基地,反而损兵折将,疲于奔命,最后不得不主动放弃。」说到这里,李鸿章端起茶盏,喝了口英国人提供的红茶,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站在贵方的立场上替你们考虑,占据舟山这么一个地方,对贵国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个沉重的负累。
舟山多刁民,占之不划算,治之不安宁,连我们大清朝廷都感到头疼,贵军驻扎在那里,每日都要面对层出不穷的袭扰和抵抗,防不胜防,开销巨大。与其如此,何必非要背上这个包袱呢?」
李鸿章倒也不是信口胡谄,他说的也是实情。
第一次福寿膏战争期间,尽管英军更早占领港岛,港岛的港口条件也确实非常好。
可港岛毕竟太小太荒凉了,彼时英军首选的远东殖民据点并非港岛,而是更晚占领,面积更大,开发程度更高的舟山岛。
最后英军确实也是因为李鸿章上述说的那些原因放弃了舟山岛,只是将舟山岛作为赔款抵押,等清廷还完《江宁条约》的赔款后便撤出了舟山岛。
包令沉默了片刻,他承认李鸿章的分析击中了要害,舟山当地人的排外情绪和反抗意识确实强烈。武力占据舟山容易,长期统治舟山却难。满清官军打不过英军的坚船利炮,但舟山的老乡却可以用无穷无尽的小规模袭扰让占领者付出高昂的代价。
不过包令对舟山的垂涎并未因此熄灭。
舟山的位置太过重要,中国最优良的自然航道有两条,一条是珠江,一条是长江。
控港岛可控扼珠江口,控舟山则可在控扼杭州的同时控扼长江口,舟山的战略地位自是不言自明。珠江和长江流域的市场体量不是一个量级,更何况控舟山还能兼顾控制钱塘江流域的市场,向东亦可望日本和琉球,是绝佳的殖民据点。
包令抿了抿薄唇,将那份条款草案重新拉回自己面前,早有准备的包令换了一份草案推到李鸿章面前:「阁下说的不无道理,当初我在广州担任领事的时候就曾听说发生在舟山的事情。
这样吧,大英帝国可以退一步,舟山岛仍由贵国统治,但舟山港口及其附近区域,需要划定一片专管租界。
贵国官员可以继续负责舟山的民政治安,港口的管理和运作则由我们全权负责。
我想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你们保住了舟山的主权,我们得到了一个可以正常运转的商业港口。」李鸿章接过那份修改过的草案,草案乃汉英双语所写,李鸿章看得懂,他低头看了良久,同在场的满清代表商议了一番。
花沙纳觉得划定租界毕竞不等于割让土地,港口的管理权虽然交出去了,但岛上的主权和治权仍然留在大清手里,可以接受。
虽说李鸿章、李孟群仍旧心有不甘,但他们也清楚这是他们所能争取到的最不坏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