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昌辉自然是不信这套天父的下凡的把戏。
韦昌辉不排斥向杨秀清行跪拜之礼。
只是首义诸王之中,北王彭刚五年前就在武昌同他们分开,已有五六年不曾见,即便是往日,印象中也没见这小子跪过。
翼王石达开、南王冯云山常年统兵在外,除非朝会大典,也不必日日磕头拜天父。
唯独他韦昌辉困在天京,朝参暮拜,一次都逃不掉,让他心心里很不是滋味。尽管韦昌辉常常自我安慰跪的是天父,不是杨秀清。
同样是首义王,缘何唯独他这个辅王当得最憋屈?
遥想当年金田举义之初,他可是毁家纾难,毫无保留地捐出了所有家产支持天国的事业,杨秀清凭什么对其他诸王那么客气,对他如此刻薄。
「为什么未能全歼?」
杨秀清诘问的声音忽然在东王府大殿之中回响。
在场的天国高层虽看不清楚墨镜后的杨秀清的眼神,但那股如山一般压下来的威势,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感到压抑。
胡以晃早已习惯了,无论仗打成什么样子,杨秀清总能挑出毛病来。
追击清妖需要轻装前进,紫金山大营的俘虏和缴获的物资需要留兵看守,和春、徐广缙有骑兵,清妖残部有常州府本地乡绅接应藏匿等等,胡以晃有许多理由可以解释,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口。胡以晃知道杨秀清要的不是你的解释,而是你的姿态。
「是我虑事不周,未竟全功,还请东王责罚!」胡以晃把头埋得更低,一副认错认罚,任凭杨秀清处置的姿态。
半晌,杨秀清轻轻哼了一声:「起来吧,念你和正胞(韦昌辉原名韦正,故杨以正胞相称)破营有功,功过相抵,也不罚你了。」
说著,杨秀清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兴阑珊:「紫金山大营这颗钉子拔了,自然是好事,不过嘛……」杨秀清端起案上的茶盏,揭了盖子,却不喝,只是看著氤氲的水汽出神,缓缓说道:「刚胞已经克复了广州、桂林两座省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广州是岭南第一重镇,清妖财赋重地,两广总督驻节之地。
桂林则是广西省垣,天国最早攻打过,却没能打下来的一座省垣,西王在世时一度希望攻下桂林为肇基之地。
这两座省垣的沦陷,意味著北殿继掌控了鄂湘两省的局势后,又将逐渐掌控整个岭南。风头早已盖过天京中枢。
北殿是年初发兵攻打的岭南,此前已有些北殿克复广州、桂林的风声传来,但今日从杨秀清口中亲自说出,算是确认了这一消息。
胡以晃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面对破了紫金山大营这个大捷,杨秀清从始至终都是一张冷脸。东殿今年西取宁国府,东克泰州、通州,如今又破了紫金山大营,战功不可谓不显赫。可比起今年北殿所取得的那些战果,这些战绩忽然就显得不够看了。
不说别的,单是一府辖地与一省省垣的分量,便不是一个量级的。更何况北殿是一口气拿下了两座,其中一座还是当初天国起兵之初举诸殿之力未能拿下的桂林。
杨秀清不是在为他和韦昌辉紫金山一战未竞全功而恼怒,他是在为东殿,也可以说是天国中枢的风头被北殿盖过而烦躁。偏偏这种烦躁不能明说,显得他器量窄小,只好发泄在别的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