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这两位愿意出面去和洋人谈,诚意和份量绝对是够的。
只是他们会愿意么?思及于此,李鸿章心中咯噔了一下。
当初咸丰北狩热河承德,京畿人心惶惶,恭亲王奕近留守京师撑住了局面,也博得了好名声。当时京城的人都说恭亲王有胆有识,是宗室中的翘楚,甚至还有个别胆大的私下谈论起了当初道光临终前是要传位于恭亲王的风言风语,人心向背,可见一斑。
如今咸丰从承德回来了,恭亲王的好名声反倒成了一道横在这对君臣兄弟之间过不去的坎。咸丰因北狩声名狼藉,失了许多人心,恭亲王留守京师却落了个临危守国的好名声,这名声好听是好听,可在咸丰听来恐怕就没那么悦耳,反而是如芒在背了。
如今咸丰把和谈的差事推到恭亲王头上,不管这差事最后办成还是办砸,脏水都少不了他的。办成了,和议的条款必然苛刻,满朝清流谁不骂一声丧权辱国?他恭亲王就是头一个挨骂的靶子。办砸了,那就是办事不力、辜负圣恩,皇上更有理由冷落他。这一石二鸟之计,也不知是肃中堂替皇上分忧想出来的,还是皇上自己的主意。
李鸿章偏头看向袁甲三,问道:「恭亲王翁婿二人会同意么?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袁甲三说道:「时局如此,总要一试。你我多在京师一天,南方就多一分变数。江苏丢了,浙江丢了,安徽丢了,现今苏北也要不保。这关口恭亲王若不肯担这个担子,满朝上下还有谁担得起?」话音刚落,堂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棉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灌进来一股刺骨的冷风,冷得室内的几人打了个激灵。
进来的人是刘斗斋,李鸿章昔日的忠仆,如今的磨店亲兵营的营官。
刘斗斋这人一向稳重,不是火烧眉毛的事儿,绝不会在他们议事的时候就这么没规没矩地闯进来。「大人!振轩、刘麻子来了急报!」刘斗斋将从前线送来的急报呈递至李鸿章面前。
振轩是张树声的字,刘麻子是刘铭传的诨号。
这两人都是李鸿章在安徽带出来的得力部将,庐州勇的营官,此番北上勤王他们一直顶在通州前线。李鸿章的眉头骤然一紧,将茶盏往桌上一顿,让刘斗斋将急报上的内容都说出来给众人听,反正在场的人也没外人,无需遮掩:「说!」
「洋夷集结主力猛攻通州城!振轩、刘麻子的勇营和张国梁的精捷营在通州城头坚守了一日,奈何洋夷攻势凶猛,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通州城破了,他们正带著残部撤往京郊!张国梁也受了伤,振轩正分兵断后,刘麻子带著人先撤出来了。刘麻子千叮万嘱,让卑职务必把话带到,他说这次攻城的鬼佬兵十分凶悍,实在难敌。这些鬼佬打的是三色旗,不是米字旗,似乎不是英夷。」
「三色旗?」李鸿章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不成是法兰西鬼佬的援兵到了?」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几个兄弟面面相觑,连袁甲三也变了脸色。
他们虽然在直隶跟洋人打了一年多的仗,可大多数时候面对的是英夷的兵。
法夷的部队此前一直缩在后面,鲜少主动出战,偶尔出动的也只是些小股部队,不痛不痒,似乎是为了应付英夷鬼佬。
如今突然猛攻通州,而且一日之内就拿下了张树声、刘铭传和张国梁三道硬手共同防守的通州城,攻势之凌厉,与之前判若两军。
李鸿章心里翻江倒海,在京师城内的诸位大臣里,他是为数不多愿意主动去了解洋人、对西洋各国情势多少有些认知的人。
他知道进犯京师的鬼佬兵有两支,一支是英夷的远征军,以印度兵为主力;另一支是法夷的远征军,全是真红白面孔的真洋夷。
此前法军一直按兵不动,如今突然发力猛攻,要么是援兵到了,要么是他们也有和谈的想法,下定了决心要在谈判之前抢到更大的筹码。
不管是哪种可能,通州一丢,京师门户洞开,对他们极为不利。
「今日朝堂上还说英法二夷彼此推诿,攻取通州的决心不坚,还议定通州坚如磐石。」李鸿章切齿道。「这满朝文武都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到底有几个人知道前线的洋夷兵到底有多难挡?」
李蕴章的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不解道:「法夷一直不出力为何今日突然发动?是英夷许了他们什么好处,还是他们自己换了统帅,抑或是真的增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