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胜听到这番话,心中了然,殿下这是把所有的责任直接揽到自己身上,一句「我授意的」便将事情定性,不给这些西洋最尔小国的聒噪领事、代办任何回旋余地。
殿下态度明确,那接下来就好办了,不用自个儿揣摩著殿下的态度,束手束脚地同那些洋夷接治。说著,彭刚话锋一转,语气也和缓了些许:「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告诉他们,我行事向来有理有据。
罗大纲查抄西关十三行,查的是我殿禁绝的烟土贸易,封的是烟土赃款。只要他们能拿出确凿的凭据证明自己被查封扣押的财产与烟土贸易毫无瓜葛,确属合法贸易所得,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蛮横之辈,合法贸易所得我们愿意如数退还。」
「殿下。」黄胜一愣,问道。
「真退啊?据罗帅那边清点的帐目,西关十三行此次查抄的货物款项,价值不下四五千万两白银哩。」彭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越过茶沿,落在黄胜脸上,似笑非笑道:「你是广东香山人,打小就在澳门附近长大,也曾在洋行打过工,十三行那些洋行是什么货色,想必你比我更清楚。」黄胜细想之下也是,就以他接触过的洋行而论,无论是怡和、宝顺,还是丹麦东印度公司,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家不沾烟土贸易的,不过是沾多沾少的区别罢了。让他们提供与烟土贸易毫无瓜葛的凭据怕不是比登天还难。
「真要查起来,广州的洋行绝大部分款项都经不起查证。即便真有那么几个老实人做的正经合法的贸易,完全不沾鸦片,占比也低得可怜,要退的财货也少,无伤大雅。」
彭刚微微颔首:「若真有极个别清白商人只做正经买卖,被罗大纲一并抄了,我们便是退也退不了多少,也显得我们比他们文明讲理,就当是奖励这些本分的洋商。」
黄胜的心中了然,他略作迟疑,继续说道:「殿下,除此之外,这些洋人还提了另一个更为无理的要求。他们要求我们无条件释放罗帅在广州俘虏扣押的所有洋兵和洋侨。
这些天来,英吉利领事联合这些西洋小国领事、代办就此事已经发来了不下十封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
昨日葡萄牙领事也专门来了汉口,纠缠了大半天,口口声声说他们的侨民并非参战人员,只是无辜被卷入战事的平民商旅,还谈及罗帅「无端』驱逐澳门葡民葡兵之事。」
彭刚听罢,回想了一番说道:「我记得不错的话,罗大纲率军攻打广州之前,曾提前照会过广州西关十三行的各国外交官。」
黄胜立刻回答道:「当时罗帅提前用正式文书照会了各国驻广州的领事馆,明确告知战事将至,要求各国侨民限期撤离广州西关一带,迁往他处暂避,照会还特别声明,凡未在规定期限内撤离者,我方对其人身及财产安全均不承担任何责任。」
彭刚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已先礼后兵给了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撤,怪得了谁?如今打了败仗,成了俘虏,倒想起来让我们无条件放人?想得倒挺美,天底下哪有这道理?」
黄胜会意,试探性地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继续扣著这些人?」
彭刚凝思片刻,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告诉他们,我们不是不讲道理。不曾参与过广州战事的西洋各国侨民,我可以放。不过这些人被俘之后关了这么久,衣食住行、吃喝穿用都是花我们的钱粮,我们还得专门派人看管他们,我们养了他们这么久,这费用我们不承担。
你把这段时间在这些侨民身上花的钱算清楚,明细分项列出来。算好之后按照实际开销的二十倍报给那些领事代办。只要他们愿意出这个钱,把帐结清了,这些侨民随时可以领走。」
黄胜掏出彭刚送给他的钢笔,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彭刚的话。
这些西洋侨民在战时非但不撤离西关十三行,还进入广州城沦为了俘虏,归根结底还是西洋外交官的责任,北殿确实没有必要为他们自个儿外交人员的失职失责买单。
再者,黄胜少年时期经历过英夷犯顺,广州被英夷所攻占的那段黑暗时期。
比起英夷四百万两白银的赎城费,死伤几个人开口动辄十万两起步的恤银,殿下给出的价码已经相当良心了。
彭刚接著斩钉截铁说道:「至于被俘的那些所谓保民团成员和西洋舰队船员水兵,性质完全不同。这些人不是侨民,是无视我方警告、悍然在我国国土上参与作战行动的敌对武装人员。
告诉西洋各国领事代办,这些武装人员断无可能释放。他们既然响应了英吉利人的号召,公然在我国领土上参战,助纣为虐,如今又能受英夷外交官蛊惑,千里迢迢来汉口找我闹,既然他们这么唯英夷马首是瞻,没有自个儿的主见,有什么苦处、有什么冤屈,大可以继续找英吉利人诉苦去。
如果要谈这个问题,让英夷派公使以上的外交人员来武汉三镇见我,亲自和我谈,谈妥了我自然愿意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