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后在欧洲整整待了两年,还学会了法语,掌握了一整套欧洲人的企业制度和金融规则。
回国以后他就开始办银行,搞实业,办慈善————可以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带著福泽谕吉的影响。
但现在,那个他敬了二十年的人,真的老了。
同一天晚上,东京神田区的一家料亭里,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张矮桌旁喝酒。
料亭不大,是那种典型的江户风格建筑,木制结构,纸门,榻榻米。
房间里点著几盏煤油灯,光线昏暗,墙上的浮世绘在灯光下影影绰绰。
围著桌子坐的五个人年纪都在二十多岁上下,都是东京知识圈里的新面孔,刚开始在报纸上写文章,名声都不大。
坐在正中间的是二十五岁的三宅雪岭,在他旁边的是二十三岁的志贺重昂,对面坐著二十八岁的陆羯南,和年纪相仿的杉浦重刚和井上圆。
酒已经喝了三轮。桌上摆著几碟小菜,腌萝卜,烤鱼,煮豆子。
「你们听说了吗?」三宅雪岭先开口,「福泽先生在庆应被那个法国人问住了。」
志贺重昂点点头:「听说了。「庆应塾」的几个老师,昨天在沙龙和舞会上讲了过程。」
其他几个人也都点头表示自己有所耳闻。东京的知识分子圈子不大,有什么消息总传得飞快。
三宅雪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早就说过,福泽那一套走不远。」
志贺重昂看著他:「你打算写什么?」
「写一篇长文。」三宅雪岭放下酒杯,「题目我已经想好了,《告福泽翁》。直接点他的名字。」
陆羯南皱了皱眉:「直接点名?」
「怕什么?」三宅雪岭说,「他写《劝学篇》教日本人独立自尊」。难道他自己就不能接受批评?」
志贺重昂点点头:「我也会写一篇。不是骂他,是要把话说清楚—日本不能事事照搬西方。」
陆羯南沉默了一会儿,说:「西洋的文化,本来就应该是对日本有用的就学,没用的就不学。」
三宅雪岭看著他:「你觉得福泽是照单全收?」
「他是脱亚」,那就是亚洲的一切都不要,欧洲的一切都要。这不叫学习,是整个大和民族失格!」
志贺重昂接话:「说得对,学习文明难道一定要付出民族失格的代价?日本学西洋,一定要用自己的胃来消化!」
三宅雪岭举起酒杯:「为这句话,干一杯。」
几个人都举杯,一饮而尽。
杉浦重刚放下酒杯,终于开口了:「你们说,福泽先生自己知不知道,他这套东西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