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为基地设置的第一道缓冲。
等待部里回复的日子里,压力从外部汹涌而来。
报纸上、广播里,几乎每天都有各行各业“放卫星”的捷报:某县土高炉日产铁超万吨,某公社水稻亩产超万斤,某小厂用简陋设备造出了精密仪器……这些明显违背常识的消息,却被大肆宣扬,奉为“破除迷信”的典范。
兄弟单位、甚至一些条件远不如他们的地方小厂,也传来“喜讯”,声称用“土法”搞出了高产量、高质量的生物制品。
部里的电话、电报催问进展的频率越来越高,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要求他们“尽快拿出像样的成果”、“不要落在后面”。
指挥部内部也开始出现分化。
一部分年轻技术人员和基层干部,被外部狂热气氛感染,觉得王建国太保守,束缚了大家的手脚,私下议论“别的单位能放卫星,我们为什么不能?”“是不是领导怕担责任?”。
甚至有人偷偷写“小字报”,贴在食堂门口,不点名地批评“某些领导思想右倾,跟不上跃进形势”。
老林副书记虽然未公开支持这种言论,但态度暧昧,在开会时,会“顺便”传达一些其他单位“敢想敢干”的“先进经验”,无形中给王建国施加压力。
最让王建国感到寒心和愤怒的,是来自技术队伍内部的一种危险苗头。
一天晚上,陈经纬脸色难看地来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低声说:
“王司长,有人找我,建议……建议我们把最近几批质量特别好的产品集中到一天出厂,作为‘高产日’的成绩报上去,或者……或者把实验室里小试成功的样品,稍微‘加工’一下,说是车间中试的阶段性成果,先应付过去,缓解一下上面的压力。”
王建国猛地抬起头,盯着陈经纬:“谁的建议?”
陈经纬犹豫了一下,说了两个名字,都是指挥部里平时表现不错的中层技术干部。
王建国沉默了许久,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车间隐约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深深的悲哀交织着涌上心头。
连最应该坚持科学操守的技术干部,也开始动摇,开始考虑弄虚作假了!这股浮夸风的毒性,竟然如此之深!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经纬,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经纬,你记住,也告诉所有技术人员:产量上不去,顶多是我们能力不够,是客观条件限制。我们可以总结经验,可以继续努力。但是,弄虚作假,谎报成绩,这是品质问题,是犯罪!骗得了上级一时,骗不了一世,更骗不了科学规律!今天你虚报一克,明天就可能虚报一吨!今天你在数据上造假,明天你就敢在工艺上偷工减料!最终害的是谁?是国家!是那些可能用到我们产品的人!我们搞技术的,如果连最后一点对真实的敬畏都没了,那还搞什么技术?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陈经纬:
“这种话,以后谁再提,你就直接告诉他:我王建国这里,行不通!想都别想!出了问题,我负责!但如果谁敢在数据上、在质量上动歪脑筋,我第一个处理他!”
陈经纬被他话语中的决绝震慑,用力点了点头,眼底有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