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安被质问得脸皮微微一抽,一丝狼狈从眼底滑过。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泄了几分底气:「卫兄,薛淮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岂会轻易留下首尾?下官已著人细细筛过,他府邸内外如铁桶,仆从皆其心腹,难以撬动。至于那位————深居宫苑护卫如云,行止更难窥探,急切间确难觅得铁证。」
「哼!」
卫铮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为不满,铁青著脸说道:「没有铁证,单靠市井嚼舌,就想扳倒一个简在帝心的左佥都御史?卫某执掌刑狱多年,深知空口构陷反易引火烧身,陛下岂会因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就处置股肱之臣?弄不好,反落个诬陷忠良离间君臣的罪名!」
此言一出,书房内陷入颇为压抑的沉寂。
卫铮忍不住叹了一声,看向段璞说道:「阁老,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他知道段璞今夜召集众人所为何事,他也不反对攻击薛淮和清流,但他终究和左安不同,后者明显是段璞的铁杆心腹,而他卫铮虽然也站在宁党这艘船上,却不是段璞的附庸。
段璞抬眼看向卫铮,幽深的目光犹如寒潭。
便在这时,坐在末位的程兆麟恭谨地说道:「阁老,卫部堂,左侍郎,下官对此事有一些看法,不知当讲否?」
段璞顺势望过去,淡淡道:「仁甫与薛景澈同衙为官,对他的认识定然不浅,或可为我等开辟思路,但说无妨。」
程兆麟道了一声谢,狭长的眸子里精光内敛,不疾不徐道:「依下官愚见,对付薛淮这等人物,有时无证反比有证更为致命。铁证可查,可辩,可翻,而这等涉及天家体面和公主清誉的流言,却是无孔不入的毒雾,沾之即腐,挥之难散。它能在陛下心中种下一根刺,也能让薛淮身上那层忠直无双的金身裂开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段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或许不信流言,但是公主清誉因薛淮蒙尘,天家颜面因他受损,此乃大不敬之罪。陛下能容他一次逾矩,焉能容他再三再四变本加厉?再者,薛淮立足朝堂的根基在于清誉,一旦私德有亏之名盖在他身上,哪怕只是疑云不散,那些自诩道德完人的清流们,只怕立刻就会与他划清界限。」
程兆麟的语调冰冷而精准,他抬眼扫过卫铮和左安,最后落在段璞那波澜不惊的脸上:「下官以为,毁一人未必需要明正典刑。让他失了圣心,污了名节,孤了同道,纵使官位犹在,也不过是陛下案头一柄生了锈的钝刀罢了。此乃钝刀割肉,虽缓实痛,虽无形,却致命。」
卫铮像是第一次认识此人一般,暗道这等阴毒的法子都能想出来,不愧是都察院出来的恶犬。
「钝刀割肉————」
段璞缓缓开口,似乎带了几分考校之意:「仁甫既深谙此道,依你之见,此风当如何助长,方能收事半功倍之效?切记,凡事过犹不及,引火烧身则万事皆休。」
程兆麟脸上浮现一丝成竹在胸的浅笑,沉稳道:「阁老放心,下官省得。此等事最忌我等赤膊上阵落人口实,理当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下官有三策,或可为阁老分忧。」
「其一,借清议之口,行诛心之实。为官者,私德乃立身之本,若己身不正闺帷不修,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何以服众?何以正人?何以纠察百僚?清流最重羽毛,也最擅以道德大棒攻讦异己。只需一粒火星,他们自会点燃整片草原,只需将御史私德与薛淮之名死死捆绑,自然有人帮我们口诛笔伐。」
「其二,可借京察余波暗施冷箭。左侍郎执掌考功,手握百官命脉,京察虽毕,然后续升迁调补仍有诸多可操作之处。尤其那些与薛淮走得近的清流官员,不妨在其品性操守、持身是否严谨、家风是否清肃等评语稍稍著墨,留下一些可供人遐想的斟酌余地。更部考语素来一字千金,这些模糊评语流传出去,落在有心人眼里,自会与那些流言互相印证,坐实清流党人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污名。」
左安仔细斟酌,不由得对程兆麟生出激赏之意。
程兆麟随即看向卫铮,徐徐道:「刑部执掌狱讼,耳目遍及三教九流,部堂何妨令些不起眼的青皮闲汉,于酒肆茶坊勾栏瓦舍之间,或酒后失言,或闲谈感慨,内容不必新奇,只需在现有流言中添些似真似幻引人遐想的细节。细节越模糊越好,来源越神秘越好,市井小民最爱此等宫闱秘辛和才子佳人悖逆之谈。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便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将三策说完,轩内再次陷入沉默。
唯有烛火啪轻响,映照著几张神色各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