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719【不拘小节】
提到扬泰船号,薛淮心中并无怨怼。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天子刻意敲打,而是君臣二人将来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通过薛淮先前拟定的纲要可知,海事衙门最大的权力是发放船引,而扬泰船号凭借这两年在漕海新政中立下的汗马功劳,以及飞速发展的海船队和日益深厚的海运经验,必然能成为最大的赢家。
问题在于,扬泰船号两位最大的股东分别是沈秉文和乔望山,前者是薛淮的岳丈,后者是薛淮在扬州任职期间鞍前马后的支持者。
再加上薛淮在扬泰船号内部做的布置瞒不过有心人,足以证明这家船号幕后真正的控制人便是薛淮。
将来海禁一开,最大的受益人会是谁?
当初的河海并举只是小打小闹,前两年的漕海新政也未动摇到守旧势力的根本利益,一旦海禁全面放开,局势就会变得无比激烈,等到那个时候,那些人绝对不会放过薛淮,而他掌控的扬泰船号将会成为对方最有力的武器。
单单是「官商勾结」这四个字,便会让很多人怀疑薛淮的初衷,质疑他究竟是为大燕江山社稷著想,还是为薛家一门私利绞尽脑汁。
「陛下明察秋毫。」
薛淮坦然迎向天子深邃的自光,并无半分避讳,继而道:「扬泰船号确为臣推行新政之基石,亦为新政之原罪。臣不敢欺瞒陛下,创立扬泰船号实为破局之需,彼时漕深重:海运无凭:若无一支可控之船队以实证其利:纵有艮策亦难动朝堂积习。沈秉文和乔望山身为船号的大股东,乃臣在扬州任上识得之务实干才,彼等倾尽家财甘冒奇险,方有今日之扬泰。然其股分构成,沈氏确为臣之内岳,乔氏亦与臣渊源深厚,此等关联,臣无可辩驳,亦从未想过遮掩。」
天子正色道:「那你应该知道,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即便开海能够顺利推行,你也必然会被千夫所指。」
薛淮冷静地说道:「臣知道,在朝廷试水漕海联运时,臣主导扬泰船号之发展或可视为权宜之计。若行开海大计,扬泰船号依旧一家独大,纵使臣与沈氏、乔氏皆行端坐正,无私相授受,亦难堵天下悠悠众口。此非攻讦,实乃必然之虑,亦是新政推行最大之隐患,足以动摇陛下对开海之信心,亦能令清流同道为之蒙羞。臣日夜思之,如芒在背。」
天子手指轻轻敲击著那份纲要,继续问道:「既知是芒刺,你欲如何拔除?莫非你要自断臂膀,弃扬泰而不用?此船队乃你心血所凝,亦为海运实证之最大功臣,若骤然弃之,岂非自毁根基?届时新政又凭何推行?」
「陛下,臣非欲弃扬泰,乃欲正名与制衡。」
薛淮目光灼灼,毫不迟疑道:「扬泰之功不可没,扬泰之弊不可留。此船号于漕海联运中积累之经验,实乃开海之宝贵财富,断不可废。然其股权之私,一家独大之势,亦必须彻底扭转,使其成为开海大局中合规且受控之一环,而非柄政之人口实。」
听闻此言,天子不由得坐直了些,肃然道:「说下去。」
薛淮朗声道:「臣之策略便是股权重组,让利于天家及朝廷。」
天子眼中精光一闪,一旁肃立的张先更是忍不住抬起头。
薛淮继续说道:「陛下,臣欲重组扬泰船号的股权份额,其中六成按比例分配给原先的股东,剩下四成之中,两成归属天家,无需支付实银,既显天家恩典,又可借皇家威仪为船号正名,令其超脱私利之嫌,化身为国谋海利之公器。」
天子望著这个年轻臣子俊逸沉稳的面庞,一时间心中思绪翻飞。
他虽然居于深宫,却也知道扬泰船号的两成股份不是小数目,最重要的是这两成股份直接由天子掌控,将来他若是再想置办一座园子,亦或给皇太后尽尽孝心,就不必往国库里伸手,更不用去面对王绪那张苦瓜脸。
其实天家并非没有进项,诸如皇庄、店铺和内廷在运河上捞的银子,都归内库所有,只是进项少出项多,天家又必须维持威仪和体面,有些时候难免会入不敷出。
如果有这样一笔庞大的进项,天子必然更加舒心,这也算是薛淮对他的孝敬。
天子按下心中的冲动,又问道:「那剩下两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