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绪见他听得认真,且能抓住要点,心中那点不快消散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些。
「薛左佥既言都察院愿配合,老夫倒有一议。可请旨由内阁协调定一章程,凡吏部铨选涉及官员俸禄变动之文书,须列明变动缘由、起止月份和俸禄增减数额,一式三份,一份存吏部,一份递户部核销,一份抄送都察院备案监督。官员离京赴任或降调,吏部除开具凭照外,亦须同时行文其原任、新任衙门及户部,明确俸禄结算与接续节点,户部凭此更新册籍按章发放。若有争议,可凭吏部文书及都察院备案查证。」
「部堂此议甚好,条理清晰权责分明,可最大程度减少疏漏。」
薛淮这句话倒不是刻意吹捧,王绪不愧是执掌户部八年之久的老堂官,片刻之间便能给出切实可行的对策,足见其任事之老辣。
「下官回衙后,即刻拟写条陈,附上部堂的建议,联名呈报于陛下及内阁。都察院亦当负起备案监督之责,确保吏部文书及时送达户部,并对后续发放进行必要抽查。」
所谓联名,自然是要将功劳和主导权归于王绪。
王绪微微颔首,对薛淮的识趣和效率表示满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此事便如此议定,有劳薛左佥了。」
薛淮知道有些事不能急,今日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开始,遂起身拱手道:「多谢部堂拨冗指点,下官告退。」
「且慢。」
王绪忽然又叫住了他。
薛淮停下脚步,恭谨聆听。
王绪抬眼看著他,徐徐道:「薛左佥,老夫在户部多年,深知钱粮乃国之命脉,一丝一毫皆关社稷民生,行事当以稳为要,以实为本。有关新政大计,陛下瞩望甚殷,户部自当竭力配合,但前提是章程严谨核算分明,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空耗国帑。」
这番话虽然不太好听,但其实是一种隐晦的支持,表明只要漕海新政在规则内运行,不损害国家财政,户部便不会成为阻碍。
薛淮心中清楚,王绪的立场不会因为一场较为融洽的谈话便改变,他心中依然对清流存在成见,但是这并不会影响到他对国家大事的态度,尤其是在天子明确支持的开海大计之上。
无论他是揣摩上意,亦或公私分明,对于薛淮而言至少没有结果上的区别。
于是他郑重应道:「部堂金玉良言,下官谨记于心。新政推行必以实绩为本,断不敢辜负陛下信任,亦不敢有负部堂执掌度支之辛劳。都察院亦会紧盯新政钱粮支用,确保每一分银子都用在刀刃上。」
王绪点了点头,随即放缓语气道:「老夫听闻尊夫人身怀六甲,已近半载之喜。户部冗务缠身,一直未得暇道贺,实是疏忽。今日既见,便祝尊夫人安康,麟儿顺遂,为薛门添此佳兆。」
虽说这依旧是官场之上常有的客套,属于谈完公事之后礼节性的关怀,却也能显现出王绪对薛淮的观感有所好转。
「多谢部堂挂怀,下官代内子谢过部堂美意。」
薛淮微微一笑,顺势道:「说来也是缘分。六年前,内子母家沈氏为拓展商事,欲在京城开设广泰钱庄,此事手续颇为繁杂,本以为要颇费周章。未料户部核验高效,放行迅捷,钱庄方能如期开业。家岳沈公常言,户部执事公允明断,实为商贾入京之幸。扬州沈氏虽微末商流,亦深感部堂治下纲纪严明,泽被四方。」
王绪并未忘记当年事,似笑非笑地看著薛淮,暗道这个年轻人拍起马屁来也是面不改色。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晋商的反对和阻挠,沈家的钱庄险些半途夭折,最后是云安公主姜璃亲自出面,王绪为了偿还她的人情,最终否决了那几位晋商大人物的提议,让广泰钱庄能够在京城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