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公争的是不平之气,是毕生心血换来的体面不被轻慢。此心此念乃人之常情,下官岂能不明?然则,争于朝堂之上,争于天子眼前,争于大势已去之时,此非争气,乃是以卵击石,更将您一生功业拖入难以洗刷的污名之中。」
「您可知宁首辅此刻作何想法?他只会笑您自乱阵脚,耗尽陛下心中最后一点君臣情分,亲手将贪权恋位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他甚至无需出手,您便已在天下人眼中失了体统。您以堂堂次辅之尊行此自污之举,岂非正中宁首辅下怀,将您一辈子费心铸就的名声任人践踏?」
欧阳晦的脸色由红转白,喃喃道:「难道老夫不争,便能体面退场?」
薛淮不禁又叹了一声。
他知道面前的老人已经彻底走进死胡同,便放缓语气道:「欧阳公不妨们心自问,您这般抗争真能令陛下心生愧疚?您以陆公旧事自比,陆公至死未曾如您这般自弃尊严。他蒙冤受屈,是刀锋折断于暗算。您若执迷,却是明珠自污于尘埃!陆公身后尚有清名可传,尚有先父为之扼腕叹息,可欧阳公今日若真因这份不甘落得个被强逐出阁的下场,后世史笔会如何书写?」
欧阳晦的手猛地攥紧膝上的薄毯。
到了他这个年纪,除了胸中的不平气,最在意的其实也是身后名。
他知道宫里那位有著相似的想法,所以才会强行留在内阁,他笃定天子不会下狠手,因为那样做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但是不得不说,今日和薛准这场长谈,改变了欧阳晦的一些想法。
望著对面年轻人诚恳的面容,欧阳晦缓缓道:「薛左佥,你可知当年陆伯深离世之后,陆家人是何处境?」
兜兜转转,话题又绕了回来。
薛淮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平静道:「欧阳公,此一时彼一时也。」
欧阳晦喉头滚动了一下,冷笑道:「彼时?此时?左佥莫非要说,今日之陛下已非昨日之陛下?还是说老夫这把老骨头,比陆伯深更值得陛下垂怜?」
「非也。」
薛准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随即话锋一转道:「欧阳公,下官要说的道理很简单,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格局,您的担忧在下官看来更像是刻舟求剑。」
「老夫不明白。」
「欧阳公,如今已是太和二十四年,陛下鬓已星霜,龙体亦不复当年强健。」
薛准对这件事点到即止,继而恳切道:「陛下真正想要的是一份晚年的安宁,是史书之上一句君臣相得的美名。」
听闻此言,欧阳晦陷入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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