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今日之困局,难道仅仅是因为担心家族门生?难道不是您内心深处那份无法消弭的不甘心在作崇吗?」
欧阳晦眯起双眼,忽地发出一声带著浓浓讽刺意味的冷笑,继而挑眉道:「老夫有何不甘心?」
薛准轻轻一叹,有些惋惜,也有些不忍,但是当下只能直言道:「您不甘心数十年呕心沥血,最终却要带著污名黯然退场。您不甘心看著后来者风头无两,而您这位曾经的天子近臣却被弃如敝履。您更不甘心的是,您与宁首辅争斗了半辈子,最终他依旧稳坐高位笑看风云,而您却要在他的注视下,灰溜溜地离开这个您奋斗了一生的舞台。」
听闻此言,老人脸上的冷漠再也挂不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明显是在强压情绪。
薛准坐直身体,继续说道:「您说是为家族晚辈与门生故旧考虑,那只是您说服自己的冠冕之词,真正让您宁肯唾面自干也要留在内阁的,是您那颗骄傲了六十多年的心,它不允许您以失败者的姿态退场。」
「您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就这样被舍弃,您想争一口气,哪怕是与陛下争,与大势争!您想证明一件事,次辅欧阳晦还没有老朽到可以任人摆布的地步,这份不甘心才是造就您今日之困局的根源!」
话音落下,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薛准这番诛心之论对欧阳晦造成极大的冲击,只因他戳中老人内心最大的怨望。
家族前程也好,门人命运也罢,这些对于欧阳晦而言确实很重要,但是还不至于逼得他走上如今这条路。
这一切的根源正如薛准所言,仅仅是不甘心而已。
从太和十一年入阁,到太和二十一年失势,欧阳晦仕途之中最重要的十年,全都在为天子平衡朝局,顶著极大的压力和宁党打对台,这其中的辛酸苦楚难对人言。
如今他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不再是比他年轻四岁的宁珩之的对手,他并不否认这一点。
天子对他感到失望,转而将目光投向更年轻也更有能力的沈望,欧阳晦也能理解。
这几年他在内阁的存在感越来越低,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少,他从未对天子表达过不满,只要能维持现状,他便心满意足。
然而天子连一个次辅的虚名都不肯给他,非要逼他灰头土脸地乞骸骨,他如何能够接受?
那十年呕心沥血又算什么?
欧阳晦不是陆渊,做不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必须要争,不是争次辅这个位置,而是争心中一口气。
或许这在旁人看来是愚蠢又可笑的举动,但是欧阳晦心里清楚,如果他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只怕活不了一年半载。
故此,他冷眼看著薛准,寒声道:「难道老夫不该争?」
薛准迎著老者眼中燃烧的怨愤,毫不迟疑地说道:「该争。但争亦有争法,更有争的代价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