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天子看来,他已经做好前期的铺垫,宁之身为内阁首辅,理当有魄力和手腕解决欧阳晦的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无动于衷。
宁珩之面上愈发恭谨,垂首道:「陛下息怒。此议乃欧阳次辅于内阁当堂自陈,他深悔督办秋粮转运预案不力之过,言称甘领陛下一切责罚,无论罚俸、降级抑或闭门思过,皆无怨言。然其亦恳切陈情,言道若仅因一事之失,便遽然请辞次辅之位,非但有推卸责任之嫌,更恐动摇内阁根基,扰乱朝局平稳。他愿戴罪立功,待京察事了,各项要务稍定,必当主动上疏乞骸骨,绝无留恋。」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等思之,欧阳次辅所言亦不无道理,值此多事之秋,中枢确需稳字当头。欧阳次辅虽有过失,然其资历威望仍在,留任以观后效,或可一」」
「或可什么?」
天子骤然打断,语调亦拔高了几分。
站在一旁的曾敏登时噤若寒蝉。
宁珩之稍作停顿,脸上浮现一丝苦笑,声音低沉又带著几分无奈,缓缓道:「若内阁次辅引咎请辞,陛下念其旧日辛劳,定会温旨慰留,或允其体面致仕,赐予殊荣,此乃君臣相得之美谈,亦是朝廷维系体面之道。」
「然则,老臣万万未曾料想,欧阳次辅竟至于此。他全然不顾士林清议,不惜自污其名,甘愿领受罚俸降级之辱,也要强留于次辅之位。此等行径,已非寻常恋栈权位可比,直如市井无赖,撒泼打滚,只求赖住不走。」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天子,愈发直白地说道:「陛下,朝堂之上,终究是要讲个体面,更要顾及脸面。欧阳公身为次辅,位极人臣,如今却连这最后一丝体面都弃之不顾,甘愿伏低做小,只求留任————面对此等油盐不进之态,内阁纵有千般手段,亦难施于一个全然不要脸面之人。若强行驱赶,非但失了朝廷体统,更恐激起物议,反伤陛下仁德之名。」
这一次天子没有发作。
因为他知道宁珩之说的是实话。
官场有很多心照不宣的规矩,譬如天子将都察院的弹章转交内阁商议,这便是表达对欧阳晦的不满。
按照常理,欧阳晦要做的就是上折请罪乞骸骨,谁能想到他会赖著不动弹?
天子不是没有法子逼迫欧阳晦低头,可是正如宁之所言,那些手段一旦用出来,都会损伤天子的仁德之名。
究其原因,欧阳晦的官声虽然比不上沈望,但因为前些年天子对他的偏向,以及他和宁党持续多年的抗争,使得他在朝野上下的风评还算不错。
若是完全否认欧阳晦的仕途和功绩,无异于否定天子识人用人的眼光。
所以天子才会费心钩织出这样一个过错,好让欧阳晦愧疚请辞,他再顺势安抚并加以殊荣,依旧不失为一段君臣相谐的佳话。
一念及此,天子的语调愈发沉肃:「那依元辅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听闻此言,宁珩之便知天子已经冷静下来。
站在他的立场上,欧阳晦的去留从来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这件事,为欧阳晦离开后的朝堂格局做好铺垫。
「陛下多年怀柔,于欧阳公而言,恐非恩典,反似纵容,使其心存侥幸,以为陛下投鼠忌器,终不忍加罪于老臣。故其今日在内阁,方能以顾全大局为名,行恋栈不去之实。
此非老臣臆测,实乃其当堂自陈之语,字字句句,皆在试探陛下底线。」
宁之一边说,一边观察著天子的反应,见天子并未动怒,便继续说道:「而今局势僵持,都察院这封弹章便成了悬在半空的利剑,既斩不下去,也收不回来。若就此不了了之,宪台威信何存?若强行推动,陛下又恐担上苛待老臣之名。」
说话间,窗外天色更暗,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云层,短暂的死寂后,是震耳欲聋的滚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