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璋也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景澈啊,你说欧阳恋栈,老夫何尝不知?老夫与他同朝为官数十载,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日。令尊薛公仙逝之后,宁首辅羽翼渐丰,是欧阳次辅平衡各方,这份苦劳和担当,朝中同僚都是看在眼里的。」
薛准静静听著,他从不否认欧阳晦对于朝局的平稳有功,不论对方的初衷为何,至少那些年他的存在让宁党无法一家独大,也给了清流一派生存发展的空间。
正因如此,天子才愿意耐心地等他主动让出位置。
「老夫理解他为何不肯走。」
蔡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推心置腹道:「一则,是放不下这经营了一辈子的位置和随之而来的权柄。位极人臣,几人能真正做到急流勇退?二则,是心有不甘。看著后来者居上,看著自己的对手稳坐首辅,他心中那口气如何能平?三则,恐怕也是为身后计。他欧阳家在朝在野,门生故旧遍布,他一日在位,便是一日庇护。他若骤然退去,那些依附于他或与他有旧之人,前程如何?这其中的牵绊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啊。」
薛淮点了点头,同样坦诚地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蔡璋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幽幽道:「道理如此,只是人心难平。」
「这就是晚辈愿意领衔主笔这份弹章的缘由。」
薛准顺势接过话头,不紧不慢道:「陛下心意已决,欧阳次辅心中再不甘,最后也只能黯然接受,唯一可能的变故便是他太过执拗,被一些有心人利用,在朝中掀起更大的风浪。」
蔡璋当然明白薛准所指的有心人是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薛准目光灼灼道:「晚辈接下此任,看似被推至台前,实则是主动握住主导权,将弹劾的节奏、范围和力度掌控在自己手中。倘若有人想搅乱浑水借刀杀人,晚辈便可行堂堂正正之师,只论公事,不涉私怨。如此既能完成圣意,又能最大限度避免党争扩大化,减少对朝局的冲击,更重要的是一」
「晚辈想借此机会看清这潭水下的暗流,谁是真心为国,谁是浑水摸鱼,谁是推波助澜,在此事之中必露端倪。」
蔡璋听著薛淮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忧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个年轻人不仅胆识过人,更兼具深远的谋略和冷静的头脑,政治手腕之老练远超其年龄。
一念及此,他认真地问道:「你想如何掌控?」
「请总宪允准三点。」
薛淮拱手道:「第一,此弹章由下官主笔,但核心内容仅限总宪、范左副和下官三人知晓定稿,在最终呈递陛下之前,绝不泄露给第四人,包括参与核查的掌道御史,亦只知其负责部分,不明全貌。」
蔡璋点头道:「此乃应有之义。」
「第二,弹章内容只聚焦于此次粮运预案延误一事,详述欧阳次辅作为督办者的具体失职行为,至于欧阳次辅过往功过、政见分歧乃至其门生故吏可能的关联,一概不提。只论此一案,只究此一责。」
「好!」
蔡璋眼中精光一闪,赞道:「只攻一点,不及其余,让他无从狡辩,也能堵住悠悠众口,免生枝节。」
「第三,关于弹章署名之人选,理当由总宪裁定,不过下官也有一个提议——」
薛淮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轻声道:「程左佥不该置身事外。」
蔡璋哑然失笑,抬手点了点薛淮。
这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很合蔡璋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