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愚见,此事当以稳字为先,既要彰显都察院风宪之责,亦需顾全大局。不若以都察院公议之名,联署具名,共担其责。如此一来,既表我宪台公心,又可避免锋芒过于集中于一人,招致不必要的纷争,使朝局得以平稳过渡。」
范东阳和薛淮的交情不是秘密,蔡璋对薛淮的欣赏亦是摆在明面上,两位主官此刻的态度太过明显,陈禹年无法视而不见。
虽说他很想把握住这个弹劾次辅的机会,但是不能一上来就抢占风头,故而先提出一个联署的方案,避开「谁来领衔主笔」这个核心问题,只要蔡璋点头认可,陈禹年便可顺势进一步。
如此既迎合了范东阳「集思广益」的说法,又为自己留出进退的空间。
「陈左佥此言不妥!」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说话的是另一位左金都御史程兆麟。
他年纪比陈禹年稍轻,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眼间带著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矜持0
陈禹年心中不悦,面上并未表露,只虚心道:「敢问程左佥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程兆麟神态从容,沉稳道:「本官以为,陈左佥未免过虑,也未免过于求全了。从方才卷宗可知,欧阳次辅失职确有其事,岂能因其位高便畏首畏尾,裹足不前?若都察院遇此重案便不敢秉公直言,遇难则退,遇硬则缩,那还要这肃政堂何用?还要我等风宪之臣何用?」
这番话掷地有声,仿佛一股凛然正气从他身上勃发而出,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几位年轻的掌道御史眼中都闪过一丝激赏和认同。
下一刻,程兆麟的视线停留在薛淮脸上,正色道:「本官愚见,此等重案正需一位德才兼备、威望素著、且深得陛下信重之人挺身而出,方能压得住场面,镇得住宵小,令朝野信服。」
「遍观我宪台上下,试问还有何人能比薛左佥更合适担此领衔主笔之重任?」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再度聚焦于薛淮身上。
陈禹年眉头微皱,随即恢复平静。
范东阳依旧眼帘低垂仿佛入定,蔡璋则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程兆麟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盛赞薛淮。
「薛左佥弱冠之年便以刚正不阿名动京师,远的不说,就说这大同案,何其凶险复杂?薛左佥持天子剑,抽丝剥茧直捣黄龙,一举荡清边镇积弊,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此等胆魄,此等手腕,此等对陛下的赤胆忠心,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服?」
「如今这桩案子,看似是欧阳次辅失职,实则背后盘根错节,若无大智大勇之人领衔,如何能厘清脉络直指要害?又如何能顶住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薛左佥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此领衔主笔之责,舍他其谁?」
程兆麟极尽吹捧之能事,将薛淮架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仿佛他不接此任,便是辜负圣恩,辜负同僚期望,辜负天下民心。
他最后更是直接看向薛淮,无比恳切道:「薛左佥,此乃足下当仁不让之任!」
一些本就对薛淮充满敬仰的年轻御史,在程兆麟的煽动下,脸上已现出激动之色,看向薛淮的目光充满热切,仿佛只要薛淮振臂一呼,他们便立刻追随其后,共襄义举。
连一些原本持中立观望态度的掌道御史,也被这番话说得有些意动,觉得似乎唯有薛淮出手,方显宪台威风,方不负清流风骨。
但是蔡璋和范东阳的沉默在此刻就显得很反常。
一直沉默的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诚性情耿介,最见不得这种弯弯绕绕的捧杀,尤其对象还是他极为敬重的薛淮。
他猛地站起身来,直言道:「程左宪,你口口声声说薛左宪最合适,可这弹章领衔干系何等重大?岂能仅凭几句溢美之词便将人推至风口浪尖?」
程兆麟转而看向袁诚,不慌不忙地说道:「袁掌道,本官所言发自肺腑,皆为宪台声威、朝廷法度计。莫非袁掌道认为,薛左佥担不起此重任?还是认为在我宪台之中,另有比薛左佥更合适的人选?」
袁诚被他噎得脸色涨红,对方始终占据道义高地,口口声声盛赞薛淮,没留下任何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