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蹙眉望著手稿上的记录,低声重复著当年太医院院判张惟中的诊断:「症瘕积聚?」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症瘕」二字。
平心而论,这个判断确实是最常见的解释,对应腹中结块,因气滞血瘀、劳倦内伤所致。
薛明章身为大理寺卿,夙夜操劳忧思郁结,病症表象无比吻合,然而这看似无懈可击的结论,在徐知微抽丝剥茧的审视下,却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隙。
首先是那不合常理的病程,真正的症瘕积聚乃脏腑内里如根系盘结、年深月久的痼疾。
其发作当是由缓至急,病情起伏绵长,可薛明章从「精神倦怠食欲不振」到「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呕血带乌黑血块」、「疼痛剧烈蜷缩」的终局,竟只在短短半年之内。
这分明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崩塌,速度快如被看不见的毒火从内部急速焚毁。
徐知微的视线又钉在「右肋下痛甚」这几个字上。
右肋之下乃是肝胆分野之地,若真是脾胃中焦症瘕积聚,疼痛应集中于心下和上腹。
肝胆受邪之痛在胁肋,且常有牵引掣痛之感,而薛明章「蜷缩难忍」的姿态,像极了肝胆急症发作时的护痛反应。
张院判将其归为「中焦积聚」,这定位偏差是学识不足,还是有意为之?
在徐知微看来,最刺眼的是薛明章呕血颜色的诡异变化。
当年她在疫区见过太多呕血之症,乌黑血块往往是陈旧瘀血积滞于内腑深处,或更可怕的情况一血中带毒,毒素已严重破坏脏腑组织,使得血液凝固颜色异变,寻常劳损积聚导致的出血岂会演变至此?
更让她脊背发寒的是太医用药的变化。
当年为了给薛明章止痛,太医用微量砒霜入药,取其以毒攻毒、破积攻坚之效,但是薛明章服后反应竟是剧烈呕吐,病情反而急转直下,这绝非药物无效那么简单,这像极中毒之体在遭遇新的毒素冲击时,脏腑不堪重负、激烈排斥的本能反应。
一个未受毒创的脏腑即便不胜药力,反应也不该如此剧烈且导致病情急速恶化。
「在你父亲开始频繁呕血后不久,张院判曾换过一张主方————」
看到手稿中所记录的崔氏这句话,徐知微猛地推开面前堆叠的书籍,露出压在下方一册泛黄的笔记。
这是她当年诊治湖州大疫时最凶险的几位重症病患的脉案记录,其中一个病患初期也是莫名疲乏厌食,很快出现腹胀肋痛,呕血颜色由红转暗直至乌黑,疼痛入夜加剧。
最终经过她的仔细探查,这病患竟是因为当地一种罕见毒素渗入水源所致的慢性中毒,那病人后期的呕血颜色和痛苦情状,几乎和薛明章临终景象别无二致。
慢性中毒!
徐知微缓缓直起身,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眼底有著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她的脑海中碰撞、组合、推演,最终拼凑出一个让她脊背生凉的结论一这是一场被「积劳成疾」、「症瘕积聚」、「皇恩浩荡」重重帷幕精心掩盖的谋杀!
薛明章并非死于天命难违的沉疴,他是被一种极其隐秘且高明的手法,通过一种或多种慢性毒物,在太医院精心诊治的幌子下,在无数关切的目光注视下,被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毒杀于病榻之上!
「病灶深在脏腑之间,如同树根盘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