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不知有多少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积年沉疴,薛淮纵然能力再强,他也只是血肉之躯,想要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厘清边军积弊,难度可想而知。
更何况北边鞑靼蠢蠢欲动,建州女真也不安分,等到战事爆发之后,边军那些骄兵悍将谁还会忍受一个文官的指手画脚?
可是薛淮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他冷静地回道:「请陛下放心,臣定会竭尽全力。」
「朕自然相信你。」
天子微微颔首,又道:「此行边关,你要替朕查明三件事。」
「第一,查清边患虚实,究竟是霍安谎报军情挟寇自重,还是刘威矫饰太平粉饰败绩,你需要细致地观察,给朕一个准确的答复。鞑靼人是否真有南下之心,建州女真是否已经和鞑靼勾搭成奸,你更要弄清楚真相。」
「第二,朕要你查清朝廷每年拨付给九边的几百万两雪花银,有多少真正发到将士们手中,又有多少被层层盘剥,喂饱那些中饱私囊的蠹虫。朕要一个水落石出的帐本,而不是年年银子如流水般泼出去,养出的却是一群尸位素餐的硕鼠,真正需要厚待的军卒却连饭都吃不饱。」
「第三,朕想知道号称百万雄兵的九边军镇,如今究竟还剩下几根硬骨头。
你要彻查清楚,辽蓟宣大这四镇到底有多少空额,兵册上的名字是人是鬼,营房里的军汉是实是虚!」
薛淮神情肃然,只觉肩头上的压力越来越大。
天子这三个要求一个比一个难,尤其是第二项和第三项,即便是左都御史蔡璋亲自出手都未必能顺利交差。
自从太和七年秦万里于宣大地区重创鞑靼根基,大燕北疆已经享受了十六年的太平光阴,这期间边境从未爆发过大规模的战事,仅有小股敌人袭扰,因而边军逐渐变成勋贵子弟镀金的胜地,内部腐化成为必然的结果。
天子不愿继续坐视是好事,可对于薛淮来说,此行绝对称得上九死一生。
见薛淮陷入沉默,天子放缓语气道:「薛淮,朕知道这桩差事不好办,但你这些年办的差事又有哪一件轻松?工部贪渎案、春闱舞案、江南盐漕案、京营积弊案,桩桩件件都是无比棘手的麻烦,你从未有过畏缩怯懦之心,每一次都能做得漂漂亮亮干净利落,因此朕相信你不会辜负朕的期许。」
话说到这个份上,薛淮唯有表态道:「陛下厚望,臣岂敢不尽心?只是边军自成壁垒,若以常法查之,恐难见脏腑,故而臣请三权。」
如今木已成舟,薛淮不会沉湎于忧虑之中,他必须要抓住机会为自己积攒足够的力量,而不是靠著一腔热血就鲁莽地冲向边关。
天子眉峰微挑:「说。」
薛淮斟酌道:「其一,臣请便宜处置之权。凡涉军务稽查,臣可临机决断,不拘成例。如遇将官阻挠调查、销毁帐册、威逼证人等情,臣有权就地免职或羁押,事后补奏即可。此权非为擅专,实为避免层层请命而致证据湮灭、凶徒遁逃。」
天子略作沉吟,颔首道:「朕赐你天子剑与王命旗牌,见此如朕亲临。若遇贪墨实证或延误军机者,许你先夺其职后奏朝廷,四品以下可先斩后奏。」
「其二,臣请调阅各镇密档之权,包括边镇历年兵额、饷银拨付、军械薄册等。臣请可直入各镇架阁库和案牍司,调阅所有未解禁之原始文书,包括各镇总兵私奏密函留档。此权旨在穿透谎报,对照边关实况,查明钱粮去向。」
「准。」
「其三,臣请节制沿途卫所与临时徵调之权。臣巡查时若遇险情,或需突袭查验空额营寨,可凭钦差符节,就近调遣卫所官兵千人以内随行护持与协查取证。此非臣染指兵权,只为防骄兵悍将以武力抗命。」
「准。」
天子依旧没有否决,甚至还主动说道:「你此番代天巡狩,本就需要随行护卫,朕稍后会传旨镇远侯秦万里,命其麾下参将石震率一千禁军精骑为钦差扈从。
「」
薛淮躬身一礼,郑重道:「臣叩谢陛下信重之恩。此番北行,臣必慎用手中之权,若查无实据则不行罚,若遇真凶则不容情,唯有如此,方不负陛下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