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前世对军事也有一些了解,但是最多只能算作纸上谈兵,毕竟他两世都没有插手兵事的经历,此刻听到谢璟深入浅出的分析,便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谢璟能够稳坐大燕武勋第一人的位置,当然不止是靠权力倾轧和勾心斗角,当年他也是靠著在边疆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军功才能出人头地。
天子思忖片刻,神情凝重地问道:「那依国公之意,朝廷是否需要提前做出应对?」
这是今日朝议的关键部分。
边境局势变幻莫测,有可能鞑靼人只是虚张声势,也有可能对方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想要洗刷十几年前在宣大地区的耻辱大败,进而在大燕境内肆意劫掠。
谢璟眼神幽深,不疾不徐地回道:「陛下,漕海联运新政初显成效,扬泰船号承运之首批军需若能如期顺利抵辽,可解辽东燃眉之急,亦为九边各镇提供相对便捷的补充通道,此乃当前稳固边防之根基所在。是以,各边镇首要之责便是趁此军资有望充盈之机,全力整饬武备、修缮城池、严查军纪,并令斥候日夜不息,务求将敌情动向尽数掌握于我。」
他顿了一顿,审慎地说道:「京营三大营亦当勤加操练,确保一旦有变,王师精锐随时可开拔赴援。老臣以为,值此敌情未明虚实难辨之际,朝廷当持重如山,一面静待扬泰船号首航确切消息,另一面则需密切关注宣大、蓟辽各处传回之最新哨探军情,尤其探查鞑靼主力动向。待敌踪明朗,再予雷霆万钧之反击,方为以静制动之上策。」
天子心中一松,微笑颔首道:「善。」
谢璟却没有就此罢休,他略显迟疑道:「陛下,老臣还有一桩忧心之事。」
天子对他的态度愈发和煦,温言道:「国公直言便是。」
谢璟恳切道:「陛下,关乎今日这两份奏报,无论辽东警报是否夸大,此等截然相反的奏报堂而皇之地呈递御前,本身便暴露出我九边防务体系之重大隐患。军情传递贵在真实、及时、统一,若各镇总兵因派系之分门户之见,或因怯战而粉饰太平,或因邀功而夸大敌情,甚至因私人恩怨而相互倾轧掣肘,瞒报、
谎报、争报————则中枢如盲人摸象,陛下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如何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弊不除,九边永无宁日!」
此言一出,宁珩之眼底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
这本该是他的进言。
年前天子将薛淮调到都察院的时候,宁之便在揣摩这个任命的深意,他的推断要比沈望更深一层,毕竟他和天子君臣相谐二十余年,论及对天子心思的了解之深,这世上没人能比得上他。
天子支持漕海联运之策,紧接著将薛淮调入都察院担任左金都御史,再结合一些隐秘的小道信息,宁珩之大抵猜出天子是对九边混乱不堪的局势不满,从而动了整饬武备的念头。
在这件事上,自然没人比薛淮这柄锋利的刀更好用。
想要坐稳内阁首辅的宝座,处理朝政的能力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体恤圣意,因此宁之没有给漕海联运之策下绊子,同时打算更进一步附和圣心,却没想到谢璟比他更快一步。
这个老狐狸。
宁珩之看了一眼稳稳当当站著的谢璟,看来薛淮从扬州带来的那个医女果然不凡,谢璟的身体愈发康健,只怕秦万里想要上位还得多等几年。
当此时,秦万里垂首不言,面色如常。
至于御座上的天子,他眼中浮现一抹满意,饶有兴致地问道:「国公所言切中利害,此事确为朕心头烦忧,不知国公可有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