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张方桌三把椅子,炭盆中银丝炭安静地燃烧著,上午的日光透过小小的通气窗照进来,让这间问话室仿佛冰冷诏狱中的天堂。
苏录坐在铺了张虎皮的圈椅上,一边抽空处理一份詹事府的报告,一边等著要见的人。
不一会儿,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锦衣卫开门禀报:「大人,人到了。」
「进来吧。」苏录合上了文件夹,抬头看向那个被带进来的老者。只见其身材高大,须发蓬乱,颧骨突出,脸上还带著伤,显然也遭了不少罪。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眉眼间依旧保留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苏录摆摆手,锦衣卫便将老者的镣铐去掉。
那老者抓紧活动著手腕,一边看向苏录,没想到这次来审问自己的官员,居然这么年轻。
「怎么,小伙子?他们都不好意思见老夫,让你个雏儿过来顶缸?」老者的口音跟李东阳有些近似,但比婊婊的师公阳刚粗犷多了。
「我也不欺负你个娃娃,直接告诉你答案——老夫没钱,问一百遍都没有!」
苏录耐心听老头自顾自说了一大通,这才缓缓问道:「你是刘大夏?」
「你来审问老夫,不知道我是谁啊?」老者便笑道。
「大人问话,好好回话!」立在苏录身后的宋小乙呵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一品大员了,少在这倚老卖老!」
老者眯起眼睛,没有丝毫怯懦:「正是老夫。」
「请坐吧。」苏录命人给他搬了条长凳,待其坐定后,便沉声道:「奉旨来问你几个问题,请如实作答,不得有半分隐瞒。」
「真是皇上要问,还是刘公公假传圣旨?」刘大夏反问道。
「是皇上。」苏录答道。
「请问吧。」刘大夏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便听苏录语气平和地问道:「请问,当年成化朝,尊驾任兵部职方司郎中时,宪宗皇帝有意重启下西洋,命时任兵部尚书向尊驾索要宝船图纸及《郑和出使水程》等航海档案,彼时你是如何回禀的?」
「……」刘大夏闻言眉头紧皱爹味十足地训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大明都要亡了,还想著下西洋?真是本末倒置,不知死活!」
「大明就算要亡,也是亡在你们这些欺世盗名之辈手里!」苏录却把脸一沉,对著刘大夏就是一通输出道:
「还好意思说本末倒置?你们口中的弘治中兴,标榜的众正盈朝,说到底不过是你们这群所谓名臣,糊弄朝野的鬼把戏!」
「满口的圣贤义理,一肚子私心算计,人事儿不干一点!收税的本事一点没有,带头兼并的本事比谁都大,一遇到天灾就束手无策,连最基本的民生都守不住!」
「你……」刘大夏两眼睁得溜圆,本来以为来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官场新丁,没想到竟是个辣口毒舌的诛心怪。
「你什么你?!近二十年的所谓治世,哪一点是你们实打实挣来的?不过是坐吃山空,消耗成化朝攒下的家底罢了!结果轮到今上临朝,官储空空如也,军储捉襟见肘,边关漏风,府库亏空,天下到处都是补不上的窟窿!这就是你们这群『贤相名臣』齐心协力交出来的治世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