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小吏,清水衙门,虽谈不上富贵,却也衣食无忧。自打有了那位有本事的外甥坐镇云梦,连城令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同僚们更是围著他打招呼。
直到前些年薛向在迦南郡跟几家世家大族闹掰,风声一传到云梦,原本围在他身边陪笑的人,渐渐少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他的日子也已经是从前不敢想的滋味。
再后来,妹夫被追赠为遗泽侯,妹妹被加封为三品诰命夫人,薛家在云梦城里简直独树一帜。
街巷里一提起薛家,谁不竖起大拇指。连带著他这个做舅舅的,又重新炙手可热起来,酒席请柬压得箱子都关不严。
这不,今日他的独子宋子杰,竟能迎娶云梦城掌印兼风纪院院尊苏明义的嫡女。
换在几年前,便是做梦,宋元也不敢往这条路上想。
一切看著都极好,可从此要硬生生垫著脚做人,实在是很累。
为了配得上这桩婚事,他换了更大的宅子,前后翻修了好几次。
为筹这一场亲事的排场,他甚至低著头去借贷,看在旁人眼里,是鲜花著锦,烈火烹油,其实甘苦自知。
宋元重重吐了口气,「算了,你再跑一趟酒坊。
就说我宋元好歹还在衙里端著一顶乌纱帽,今日是亲家大喜之日,这面子总要给的。
「」
宋元咬了咬牙,「先把酒赊出来,淳安酿一两都不能少。等我把贺客礼单兑了钱,立刻就把帐结清,少一根灵丝我宋元卖房子还他。」
老崔犹豫了一下,快步去了。
宋元一口气没喘匀,门帘又被猛地掀开。
他老婆张氏一身大红绣花袄子,腰上束著金线绦,脸上妆画得艳,额角却出了汗,一进门就埋怨开了,「你还在这儿转呢,把地砖都磨漏了能转出钱来?」
她往椅子上一坐,闷声道,「你说说,这日子叫人怎么过。苏家也是,非要用淳安酿,非要请谁谁来唱曲子,张口闭口都是规矩。咱家这点家底,哪里撑得住他们这么折腾。」
说著说著,声音压低,「还有你那妹妹,这个时候不在家帮衬,偏要跑去什么神京谢恩。
她如今是封了三品诰命,也该惦记点娘家人。
再说,当年要不是你提携,薛向有那个本事入仕么。如今倒好,他亲表弟订婚,他人影都不见一个,真是没良心。这样亲戚,不行就断了得了。」
宋元本来沉著脸听著,听到后来,眉心一点一点拧紧。
他缓缓抬起头,「好,既然你说断亲,我现在就写断亲书。」
张氏愣住了,差点没惊叫出声。
很快,她回过味儿来,宋元是在恶心自己呢。
张氏急得站起来,「你就会拿我撒气,有能耐,你叫你那做了三品诰命的妹妹,你那名满天下的外甥来啊,你自己撑不起门楣,怪我一个妇道人家————」
「住口!」
宋元断喝一声,「今后,你再敢在屋里屋外提我妹妹、外甥半个不字,老子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