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军制,则以五百人为一指挥,设置指挥使及副使二人、正都头三人、十将、虞候、承局、押官各五人,训练参考唐朝府兵制,每年从十月也就是秋收结束后开始轮番上值,训练一个月结束。
如果遇到战争,就将这些人召集起来,每日给米二升,每月给酱菜钱三百。
「韩稚圭这一手,你怎么看。」
陆北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药,起身走到廊下,唤来老仆拿去热了,又重新坐回榻边,才开口道:「学生以为,点检义勇之议,看似是充实边防,实则是一石二鸟。」
「说来听听。」
「其一,韩相公此番是趁著老师养病、富弼初归未稳的间隙,抢先抛出这一大政。点检义勇牵扯陕西诸军州,涉及民户上百万,一旦推行,便是他在政事堂代摄期间的头等大政。成了,是他的功;败了,也是朝廷的事。但无论如何,他借这件事把自己的名字与『强兵』二字绑在了一处,朝野之间,谁不说韩相公勇于任事?」
宋庠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阖上眼,示意他继续。
「其二,点检义勇是在陕西推行,而这个制度在河北和河东其实已经打下基础了。河北义勇已近十五万,河东近八万,皆是韩相公当年在河北、河东任上推行的。如今他要在陕西再点十五万,三路合计便是三十八万之众。这三十八万义勇的名册虽在州县,可点检之权在安抚使司,而陕西各路经略安抚使中......」
「这些人事关节,不必细数,你只说从军事上讲利弊如何即可。」
陆北顾沉默了一息,然后道:「弊远大于利。」
「弊在何处。」
「弊在它不切实际。」
陆北顾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膝上,说道:「韩相公在河北点检义勇时,说义勇皆土著,有恒产,有家室,必不肯轻弃其乡、妄自逃亡,所以可以用来补禁军之不足......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忘了河北义勇之所以能稳住,是因为河北边防的禁军本身就有十余万,而且宋辽两国已有近一个甲子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事,况且义勇不过是辅助,是守城时帮著搬擂木滚石、运粮送水的脚夫,不是真正上阵杀敌的战兵。」
「如今陕西呢?陕西四路禁军不过十万,且横山正面防线,鄜延、泾原、环庆等路各守一段,本就捉襟见肘。韩相公要在陕西再点十五万义勇,又不给朝廷增加一钱一米的军费,那这十五万义勇拿什么来训?拿什么来养?按他的章程,每年十月起轮番上值,训一个月便罢,能顶什么事?更何况还是要人家自带干粮......这些义勇放下农具拿起刀枪,心里想的是家里的田谁来耕、明年的税怎么交,指望他们能练出什么名堂?」
「还有。」陆北顾的话头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决堤,「陕西不比河北,河北是大平原,义勇聚集方便,训练也方便。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村落散布,交通很不方便,有些寨子从山上到山下要走半日山路。韩相公的章程说五百人为一指挥,可陕西那些散居在山沟里的村子,一个村子才三五十户,要凑够五百人,得从方圆数十里的十几个村子拉人。这些人每年的轮训,光是集结便要七、八日,散回去又要七、八日,真正训练的时间不过十余日,十余日,连队列都站不齐。」
宋庠听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仆端著热好的药进来,轻手轻脚地搁在矮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你说的这些,韩稚圭难道不知道?」
「他知道。」陆北顾没有犹豫,「他当然知道,陕西的山川形势、民户分散、禁军不足、军费匮乏,这些事他在西北待过,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还是提了点检义勇,不是因为这件事对朝廷有利,而是因为这件事对他有利。」
「但朝廷眼下,需要的是能填补禁军战力空缺的可用之兵,而不是一堆花名册上的数字。陕西诸路禁军十万,面对夏国横山一线的夏军,因为战力不足的缘故,本来就经常面临党项骑兵入寇,而韩相公在陕西再点十五万义勇,名义上有了极为庞大的兵力,实际上这些义勇到了战场上,能顶什么用?党项骑兵突入,这些义勇连阵型都没练好,如何抵挡?结果就是白白送死,徒耗朝廷抚恤,还要搭上陕西百姓对朝廷的信心。」
陆北顾的语气越来越硬。
「老师方才问,韩稚圭难道不知道这些?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点检义勇这件事,从根子上就不是一桩军事,而是一桩政治。他要的是『韩相公执政以来,点检义勇十五万』这句话写进国史,至于这些义勇在战场上能不能打、会不会死,那是下一任的事,是将士们的事,不是他韩稚圭的事。」
宋庠端起药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又搁下了。
「你这些话,跟旁人说过没有。」
「没有。」陆北顾答道,「只与老师说。」
「那就先不要说。」宋庠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陆北顾的脸上,「你方才说了两只鸟,还漏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