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发运使司内衙的水榭中坐了约莫一刻钟,真州知州、通判、判官、推官等一众地方官员才到齐。众人再次见礼,各自落座。
「今日陆漕使履新,乃我东南六路漕运之幸,亦是我发运司上下之福。」
李肃之作为发运副使,率先举杯,朗声道:「下官谨代诸位同僚,敬漕使一杯,愿漕使在任,政通人和,漕运顺畅!」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陆北顾亦举杯示意,浅啜一口。
酒是江南名酿「金陵春」,入口绵柔,后味甘醇,确是好酒。
陈襄亦举杯道:「陆漕使名动天下,今总揽东南漕运盐茶之政,真州地当冲要,下官必率阖州僚属,竭力襄助,保障地方安靖。」
陆北顾放下酒杯,温言以对,话说的都很客气,给足了陈襄面子。
随后,开始上菜。
仆役们穿梭其间,将一道道精致的江南菜肴端上。
当先是一盘清蒸鲋鱼,鱼很是肥美,身下还铺著几片嫩笋,淋著琥珀色的汤汁,热气蒸腾间,一股混合了鱼鲜与咸香的馥郁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随后便是盛在白瓷盅里的蟹粉狮子头。
「陆漕使,这道「蟹粉狮子头』,看似寻常,却大有来历。」
李肃之撚须笑著解释道:「当年隋炀帝南巡至扬州,饱览万松山、金钱墩、葵花岗等胜景,龙心大悦,回銮后余兴未消,便唤来御厨,命以扬州名景为题创制佳肴,御厨们绞尽脑汁,终做出「松鼠鳜鱼』、「金钱虾饼』与「葵花斩肉』三道名菜,杨广品尝后,大为赞赏,遂赐宴群臣,一时间,淮扬风味倾倒朝野。」他顿了顿,见陆北顾听得入神,继续道:「到了唐代,郇国公韦陟宴客,府中名厨亦献上这几道扬州名馔,当「葵花斩肉』端上时,但见那以巨大肉圆制成的葵花心精美绝伦,状如雄狮之首..宾客趁机劝酒道「郇国公半生戎马,战功彪炳,当佩狮子帅印』,韦陟闻言大喜,举杯一饮而尽,说这葵花斩肉不如改名「狮子头』,自此,便有了此名,而这蟹粉与汤汁也都是极鲜的。」
陆北顾闻言,用瓷匙舀起一块狮子头,但见其色泽淡雅,肉质酥烂,蟹黄蟹肉与猪肉茸交融,粉嫩油润,入口松软不散,蟹鲜肉香层层叠叠,汤汁更是金黄浓稠,鲜美得让人咂舌。
「隋唐风韵,尽在这一匙之间了。」他颔首赞道。
席间众人皆笑,气氛愈加热络。
随后的几道菜也都做的很精致,水晶肴肉切得薄如蝉翼,肉色红白相间,晶莹剔透,佐以姜丝香醋,入口凉滑弹牙,咸鲜中透著一丝微酸,极为开胃;盐水鸭皮色玉白,肉质紧实咸香,鸭皮下的油脂早已化入肉中,嚼来满口生津;莼菜银鱼羹汤色清亮,碧绿的莼菜卷如新荷,银鱼细若柳叶,滑嫩无骨,羹汤入口清鲜滑润,带著湖泽水乡特有的灵气。
这些菜肴,不仅色、香、味俱臻上乘,更透著江南厨艺的精细,可以说每一道都在无声地透著东南之地的富庶。
不过,这宴席越是精致,也越显出财富对众人潜移默化的侵蚀。
虽然只到来短短半日,但发运使司所提供的衣食住行各方面的体验,都可谓是大宋其他任意地方衙署根本无从望其项背的。
而这种集体沉溺享乐的现状,通常都意味著已经形成了既得利益集团,并且上下一体,极难撼动。故此,陆北顾虽然面上含笑应酬,心底那根弦却已悄然绷紧。
「李副使比本官先到,于漕运积弊、关节要害,想必了解的更多一些。」
陆北顾喝了一汤匙的羹后,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如今漕粮北运,年额几何?可有哪些难处?」这些问题,他从高良夫那里,以及三司的案牍库里,早就寻到了答案。
这样问李肃之,无非就是想看看对方是如何对答的,以确定对方的态度。
李肃之放下酒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回漕使,如今朝廷定额,东南六路岁漕粮至少六百万石,但近年来以淮南、两浙、江东、江西承担大头,荆湖南北两路只有各不到五十万石了。」「哦?荆湖水田不少吧?」
「是不少,但是溪峒蛮闹得厉害,行舟不安全,故而有粮运起来也麻烦,与其被劫了,还不如干脆荆湖南北两路偏西的军、州就不运了。」
嗯,造成这种现象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溪峒蛮王彭仕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