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陆北顾所要采取的手段,说穿了,无非就是「虚空造牌、掀屋开窗」这八个字罢了。
而现在,他就要「虚空造牌」了。
坐著的陆北顾神色未变,非但没有站起身来与马仲甫对视,反而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盏茶。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马仲甫被晾了这么一小会儿,气势便衰减了下来,可他又不好坐下,偏生膝盖又老化疼痛,只得用手撑著桌子这么勉力站立。
喝了一口茶,陆北顾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粗糙的木案上,发出「砰」地一声轻响。
「临来东南之前听周副使所言,称「马公在东南十余载,淮泗漕务多赖其力』,加之修缮潜龙宫所用木料亦由淮南转运,皆是良木,本官身为潜龙宫使,向官家陛辞时自然以「东南良木』为马转运使作比,可如今却未料到,马转运使竟是这般不识大体...罢了。」
陆北顾站起身来,看著马仲甫的眼睛,昂然道:「马转运使所言的「置于两难之地』,范文正公曾有言「君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上达天听亦不过是直言而已,于本官而言,天下之事,在是不在非,何以难之?至于「急于一时』嘛,不得一时者,不足成万世,本官要争得,便在这一时!」
随后,他拂袖而起,竟是径直向外走去,丝毫没有再谈的意思。
马仲甫却是僵住了。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深谙官场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习惯了权衡,习惯了妥协,习惯了在规则与潜规则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他本以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该按这套规矩行事,陆北顾纵然年轻气盛、战功赫赫,但既然入了这东南的局,总该知道有些盖子不能轻易掀开,有些线不能轻易越过。
他方才那番软硬兼施的话,既有倚老卖老的提点,也有搬出高良夫、周湛的威慑,说到底无非是想让这位年轻的漕使知难而退,大家面子上过得去,日后漕运事务上也好继续「合作」。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北顾的反应竟是如此的.....愣头青!!
而且,马仲甫因为错过了关键的信息,还低估了这个愣头青。
事情是这样的,这阵子他忙于洪泽渠的开工,根本就没看最近几期的《邸报》,故而并不晓得陆北顾身上还带著「潜龙宫使」的虚衔,可偏偏属下皆以为他看了,加之他一向不喜听人多言,故而都没有跟他提这件事。
可这个头衔意味著什么,马仲甫岂能不知?这意味著陆北顾拥有著直达天听的特殊渠道!他根本不需要像寻常地方大员那样,奏疏还需要经过通进银司,他若铁了心要将事情捅上去,一封密奏便能直抵御前!什么转运使、什么前任发运使的干系、什么「大局为重」的托词,在绝对的圣眷面前,都会变得苍白无力。马仲甫终于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太过托大,仗著资历和人脉,没有在陆北顾抵达楚州时亲自去迎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呢?若是当时礼节周全,态度恭谨,或许还能留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兴师问罪的对方直接堵在工棚里。
他更后悔自己沉浸于官场的这套规矩太久,已经忘记了,年轻人一旦认定了道理,那股子锋芒是根本不在乎什么圆滑世故、什么利益勾连的,他们眼里只有对错,只有法度,为了心中的「是」,真的敢把天捅个窟窿!
在他看来,陆北顾的行事逻辑根本不能再以常理度之,或许会在策略上讲究方法,但在原则问题上,恐怕是真的不在乎得罪高良夫、周湛,甚至不在乎触动东南官场庞大的利益网络,因为陆北顾背后站著的是官家,是未来的天子,追求的是「万世」之法,是廓清积弊。
陆北顾最后那番话,什么「君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什么「不得一时者,不足成万世」,分明是在告诉他一一我陆北顾来东南,不是来和光同尘的,就是来破旧立新的!你们那套陈年旧帐、默契勾连,在我这里行不通!我不怕把事情闹大,更不怕把事情直接捅到官家面前去!
至于陆北顾那些跟官家说的话是不是编的?是不是在吓唬他?此时的马仲甫不是没有一闪而过的念头思虑至此,可问题是,他敢赌吗?
答案显而易见,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