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公所虑,皆是实情,下官亦深知此事千难万险。」
陆北顾看著书案上的那枚三司使印信,说道:「然下官以为,弊病已深,非猛药不能去屙,至于欧阳公所言诸难,下官亦有浅见。」
「哦?你且道来。」欧阳修挑了挑眉。
「首先,解盐降价并非一蹴而就,可先于边境军、州试行新价,观其成效再图后续,如此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而非急于毕其功于一役。」
「其次,沿途役夫工食,此事关键其实在于「浮费』太多,而非正当工食不足。」
实际上,此次河东之行经过实地调查,陆北顾已经了解到解盐自池入仓再分运各路,经手的官吏各种克扣,再加上种种名目的浮费,其间可谓是「层层盘剥」,钱根本就没落多少到役夫手里。
「此次解池监案发,下官觉得正可借此东风,裁汰冗员,革除规费..将省下的浮费,一部分用于补贴运价,稳定役夫生计,一部分则让利于民,降低盐价,如此,既可减负,又不会影响民生。」「再次,陕西、河东官仓存盐,从帐面看,单价降低,价值似乎立减,但如今解盐市场,官盐因价高而滞销,私盐却大行其道,官盐实际售出几何?据下官核查,河东路官盐实际售出额,不足市场所需的六成!」
「大量存盐积压,盐课虚悬,若将官价降至三十文,虽单价降了九文,但若能借此夺回被私盐占据的四成市场甚至更多,总入必然只会增多不会减少。」
「长痛不如短痛。」
陆北顾恳切道:「与其任由存盐积压、私盐猖獗,不若借此机会一次性厘清帐目,轻装上阵,而且从长远看,商旅畅通,盐钞信用更固,税基扩大,必是增收之道。」
欧阳修沉默不语。
「最后,至于夏国反应。」
陆北顾顿了顿,说道:「下官在麟府路、熙河路时便深知,豺狼之辈,畏威而不怀德,我大宋愈是退让,彼辈愈是猖....……须知道,「富国强兵』本就是一体两面,若能以经济手段削弱夏国,使其无力大规模启衅,岂不胜过单纯在战场上与之拚消耗?此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若因惧其反应而固步自封,则我财源日蹙,敌势日张!」
「欧阳公,此招虽险,胜算却大!若能成功,则盐法焕然一新,国库源流更畅,百姓得享实惠,边患亦可间接消弭,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啊!」
听完陆北顾条分缕析的阐述,欧阳修缓缓站起身,在值房内踱了几步,最终在窗前停下。
他望了望窗外的夕阳,过了几息,又回头去看陆北顾。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些在馆阁中意气风发、针砭时弊的岁月,想起了庆历新政时与范仲淹、富弼等人并肩作战的往事。
虽然庆历新政最终挫败,自己也远贬滁州,但那份为国为民的初心,何尝一日敢忘?
如今,他身居高位,执掌三司,顾虑反而多了。
是眼前的年轻人,让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自己。
而那份久违的,几乎被宦海沉浮磨平棱角的锐气,此刻,似乎又隐隐在他的胸中激荡开来。「子衡,你有大才,亦有胆魄,老夫是知道的。」
欧阳修的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后辈勇气的赞许,也有对前路艰险的担忧。
「老夫非是惧事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参与庆历新政,不过盐法改革兹事体大,关乎国计民生,关乎边陲安定,更关乎你自身的仕途前程....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欧阳修既是怕年轻人一时冲动,也是确认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