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了。去年,老夫想把国子监的藏书重新整理一遍,列了单子,安排了人手,可做了不到半个月,就搁下了..不是他们不尽力,是老夫自己撑不住,每天坐半个时辰,腰就疼得直不起来,看文书看久了,眼睛也花得厉害,好些脑子里想得好好的事情,一转头也忘到脑后了。」其实对于杨安国来讲,嘉祐二年尽黜「太学体」之后,是他带领国子监重新崛起的好机会。但实际上,国子监的复兴依旧有限。
因为太学的风向转的很快,既然科举考古文体,那他们就开始练古文体,考试都是糊名的,考官只按文体等偏好去评判,又不知道眼前的「古文体」是不是太学生写的。
所以,太学生在嘉祐四年、六年的两次科举中,依旧有不少人高中,其中刘几甚至拿下了嘉祐四年的状丁兀。
只是从整体录取比例上来看,太学里出的进士,没有之前那么夸张了而已。
再加上国子监哪怕有广文馆制度的存在,整体上依旧是面向官员子弟进行招生的,从生员基数上来讲,跟太学根本没法比,所以这几年也仅仅是有所复兴而已。
「前些日子,官家让老夫临时接了纠察在京刑狱的担子。王安石撂了挑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便让老夫先顶著,可老夫这把年纪,哪有精力去管那些刑狱案子?」
杨安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陆北顾知道,其实这个安排,恐怕也是所有司法系统的官员们所期待的。纠察在京刑狱司这个部门很重要,王曾、吕夷简、富弼等宰相都担任过部门主官,实际上是监督开封府、审刑院、大理寺等司法部门的,而在张玉案和桑达案后,其在刘敞手上实现了权力边界的拓展,拥有了部分判决权。
这对于整个原有的司法系统本来就是一个重大的冲击,而这个差遣一旦落到王安石这种爱较真的人手里,那司法机构可真就永无宁日了。
所以,在送瘟神一样送走王安石后,官家考虑到了开封府、审刑院、大理寺等部门的感受,就把根本不管事的杨安国给放到了这个位置上。
「哎,不说这些了,把案上的那本书稿拿过来吧。」
陆北顾走进书房里,书案上果然放著一摞书稿,他看了看,是杨安国从几年前就开始编纂的《国子监志》,收录了国子监自建置以来的沿革、学官名录、生员名录、历年科举成绩等内容。
看起来,是打算编成之后刊印行世,为国子监留下一部完整的志书。
看著这些书稿,杨安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似得。「老夫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让国子监重新兴旺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仿佛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有些事情,做不完就是做不完,不是所有的心愿都能了结。
陆北顾看著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忽然想起自己在国子监时,那时候杨安国虽然已经年迈,但精神尚好,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也洪亮,可不过短短几年,他便衰老成了这副模样。
他只能劝慰道:「太学之兴,乃朝廷取士之策使然,国子监的衰落,非学士之过。」
「这话,老夫在心里,自己也对自己说过。」
杨安国苦笑了一声,道:「可说到底,老夫是判国子监事,国子监败落了,老夫就是有责任的,推给时势,推给朝廷,那都是自欺欺人。」
随后,杨安国擡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陆北顾,忽然说道:「子衡,老夫托你一件事。」「学士请讲。」
「将来,你若有了机会,要记得这里,别让人忘了,大宋还有一所国子监。」
陆北顾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记下了。」
杨安国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精神也跟著萎靡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耷拉下来。陆北顾知道他该告辞了。
他轻轻起身,对著已经半睡半醒的杨安国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院落。
下午。
陆北顾乘马车至宣德门外,由暗门司的人引著进入,至于禁中则是由内侍省的中官带著他进去的。冬日的皇城肃穆而寂静,殿宇的琉璃瓦上覆著薄雪,廊下的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偶尔有内侍垂首趋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