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之议,宰执们固然明面上都是反对的,但反对归反对,真要闹到官家震怒的地步,谁也不会去冒这个风险为曹皇后说话,而且,都只是明面上做个姿态罢了...韩琦这是让吕诲先出来吹风,而自己并未亲自上阵,故而进退皆有路。」
「所以,韩琦这是邀虚名,实则也在试探官家的决心。」
「正是此理。」
宋庠微微颔首,道:「官家若退缩了,他韩琦便是护持中宫的功臣,日后在朝堂上更加不可动摇;官家若不退缩,他也不曾亲自出面死磕,无非折损个吕诲罢了,于他无损,且吕诲可是吕端的孙子,回头还能再召回朝中。」
「那老师之意,我们当如何应对?」
宋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著漆黑的夜色。
过了半响,他才说道:「老夫会让张伯玉明日也上疏,但不驳傅尧俞、吕诲,只论废后之礼制,从周礼讲到汉唐,多引典故,少谈当下。」
「那谏院这边?」
「等著,急什么。」
宋庠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慢说道:「这次看似是废后之议,实则却是围绕太子继位后未来格局展开的。官家既然挑了老夫来做这首相,正是要在富弼守孝期间稳住朝局,不让东府、西府全都落到韩琦那一系手里。」
「所以。」陆北顾顺著话头往下捋,「只要老师还在相位上,韩琦便越不过去,而他用吕诲在废后之事上大做文章,看似是替曹皇后鸣不平,实则是要将老师逼到两难境地......若偏向官家,必被士林非议;若不偏向官家,则失了圣心。」
「不错。」宋庠颔首,「所以你明白,为何老夫要张伯玉只论礼制、不论是非?」
「学生明白了,论礼制,也是向官家表明态度,若官家执意要废,我们也只求一个礼法周全。」「嗯。」
宋庠叹了口气:「从公心而论,曹皇后无过,废之确实于礼不合,于法无据,必致朝野非议,有损圣德,老夫何尝不知?但从私心,或者说,从未来来看,苗贵妃成为太后,远比曹皇后成为太后,对你我、对太子、对这朝局,都要好得多。」
陆北顾屏息静听。
「苗贵妃性子软,且家族毫无势力,即便垂帘听政,必须也只能依靠宰相。」
「而若是曹皇后成了太后,则一切都反过来了..…曹皇后有手段,当年庆历宫变,她能临危不乱,指挥内侍平定叛乱,其胆识决断,不逊男儿。而且,曹家更是开国勋贵之后,在军中根基深厚,姻亲故旧遍布朝野。她若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岂会甘于做个摆设?」
宋庠闭上眼,仿佛陷入了某种不甚愉快的回忆。
「老夫年轻的时候,可是亲眼见过章献太后垂帘是何情形的。」
「饶是吕夷简那般精明强干的人物,与章献太后对谈时,也是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而章献太后一怒,吕夷简便只得登时噤声,连连作;..这场景若是出现在老夫身上,真是想想便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等宋座回忆完,陆北顾问道。
「那学生该做什么?」
「你是潜龙宫使,是太子詹事,你绝不能公开上疏反对废后。」
宋庠怕他犯低级错误,特意提醒了一句,随后才道:「不过可以再等等,等合适的时机,让你手下的谏官递上一把梯子。」
「梯子?」
「官家如今最缺的,就是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理由』。曹皇后无过,这是事实,但「无过』,未必就「无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