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衡。」张载劝道,「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陆北顾一怔。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你这个位置,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都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周全。」
张载认真地说道:「你有疑虑、会紧张,这恰恰说明你在认真对待肩上的责任,那些盲目自信、以为打仗如儿戏的,才是真的会害死三军。」
陆北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若是换做范文正公,此时他会做什么?」
张载想了想,答复道:「他会一遍遍推演各种可能,胜了如何,败了如何,僵持了又如何,把每一种可能都想透,心里就有了底。」
陆北顾唤亲兵打了盆冷水,他接过水盆,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那股盘踞在心头多日的燥热,却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直起身,用布巾擦著脸,问:「子厚兄,你说说你的看法,你认为夏军接下来会怎么做?」
张载走到地图另一侧,手指沿著洮水向上游移动:「按最新情报,夏军主力击退木征后,正在临洮堡以北集结,他们若想南下狄道城只有两条路,一是走洮水河谷主道,挨个攻临洮堡、结河堡和北关堡,把这些硬茬子啃下来;二是走东山小路,绕到结河川侧后,从羌人地界穿插。」
「确实,不过夏军最可能的主攻方向,还是临洮堡。」
陆北顾似是自问:「但问题是,俞龙珂会不会反水?」
俞龙珂的归附,是建立在王韶刺杀夏使且宋军兵威迫近的基础上的,那么在夏军大举压境,这个羌人豪酋会不会再次动摇呢?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
「所以你没有把宝全押在他身上是对的。」
张载鼓励道:「整修道路、建设兵站就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就算俞龙珂反水,我们也有了一条能守能退的通道,这才是为将者的本分。」
「而当务之急,其实还是尽快接管和巩固从庆平堡到狄道城的道路,只要大军能前出至通谷堡一线,至少能和狄道城互为特角共抗夏军,再加上我们后面补给线稳固,这盘棋不说赢不赢,但气口多最起码下活了不是?」
油灯的光摇曳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拉得很长。
两人又讨论了许久。
「子厚兄。」
陆北顾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谢谢。」
张载笑了笑,说道:「真要谢我,就赶紧去睡一会儿,天快亮了,还要行军呢。」
陆北顾看了看案上堆积的文书,又看了看地图,最终点了点头。
「好,子厚兄也去休息吧。」
张载拱手告辞,掀开帐帘时,回头看了一眼。
陆北顾已经坐回案前,但没有再看文书,而是吹灭了油灯,走向简易的军榻。
帐内陷入黑暗,张载轻轻放下帐帘,走进寒冷的夜色中,他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