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与吴中复一左一右,巡视队列,纠正风纪。
他注意到今日朝官队伍中,不少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多有停留,显然河北之行的风波已在朝中传开。
文德殿内,烛火通明。
鸣鞭三响后官家赵祯升座,一切礼仪如旧。
首相文彦博率先出班,手持玉笏道。
「陛下,臣昨晚得报,大名府马陵道猎场监苑官郑世兴,已由审刑院审得实情!其供认受大名府通判孙兆指使,私造形制诡谲之工械,混入六塔河东堤修复工程,更散播触犯地脉」之谣,意在构陷大臣,动摇相位!」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文彦博趁势进逼,声音朗朗,字字如锤:「郑世兴一介苑吏,安能调动禁军阻截钦差、销毁卷宗?又安能对庙堂恩怨如数家珍?此非郑世兴所能为,更非孙兆敢为!臣恳请陛下,彻查是否还有人暗通关节,操纵此事!」
此言直指贾昌朝,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贾昌朝胖硕的身躯微微一震,随即恢复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阴,他并未立即反驳,只垂首静立。
富弼、王尧臣等皆面色凝重,韩琦蹙眉不语,曾公亮则垂眸观鼻。
赵祯端坐御座,旒珠轻晃,看不清神色,只淡淡道:「孙兆乃是贾卿所荐举之人,贾卿有何话说?」
赵祯这话没给贾昌朝扣帽子,只是按照大宋正常的荐举制度来询问。
按照规矩,作为被荐举人,一旦犯罪,那么荐举人无论是否知情,都是要承担连带责任了。
贾昌朝这才出班,步履沉稳,脸上竟还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
他先对御座躬身,而后转向文彦博,叹道:「文相公此言未免诛心,对于孙兆此举,老夫亦痛心疾首于自身失察,然则,岂能因下属之过,便臆测上官通谋?至于负责守卫马陵道猎场的禁军拦截陆御史一事一」」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班末的陆北顾,续道:「据老夫所知,乃是陆御史未持敕令擅闯禁苑,守军依律阻拦,何来阻截钦差」之说?陆御史年少气盛,勇气固然可嘉,然程序有亏,亦当自省......若因此小事便攀扯枢府,恐寒将士之心,亦非朝廷之福。」
他这番话避重就轻,反将陆北顾「擅闯」之事提出,试图转移焦点。
陆北顾立于文班之末,闻言握紧了笏板。
文彦博岂容他狡辩,当即冷笑:「贾枢相何必顾左右而言他?陆御史闯入马陵道猎场,是为了查案,如此工械案才得以人证物证俱全,有此等铁证在前,贾枢相岂是失察」二字可掩?禁军之事,更是欲盖弥彰!陆御史持先帝御剑,乃为匡正国法,何错之有?何须自省?」
贾昌朝面色终于沉了下来,声音也透出冷意:「文相公口口声声铁证」,然审刑院案卷未明发,我等皆未得见,可是有犯官供述此事是我贾昌朝指使?如果不是,难道在这大宋庙堂之上,文相公已经到了只靠一张嘴便可给大臣定罪的地步了吗?」
「六塔河工程失利,文相公身为首倡之人,难免心焦,然亦不可因此迁怒正直同僚,乃至罗织罪名!」
「贾昌朝!」文彦博勃然怒斥,声震殿瓦,「尔竟敢以己度人,污蔑本相因私废公?
六塔河之功过,陛下自有圣断,朝廷自有公论!今日所议,乃是你纵容党羽、构陷忠良、
祸乱朝纲之罪!你可知罪?」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