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离深呼了一口气,问道:「你去哪?」
希露德拿起佩剑,说道:「我打算去整顿一下部队,明天发起突围。领主大人,您养精蓄锐,一定要拿到明天的情报。」
苏离摆了摆手,说道:「不著急吧。就算我不是什么天下名将,也知道要带几十万大军突围,并不是仓促能够成事的。」
「仅是粮草调度,至少也需要几个月,还有行军序列,哪一部突围,哪一部防守侧翼,哪一部掩护殿后。这是一晚上能够决定的吗?」
「况且外面还有永世神选守著,我们怎么突围出去?想要达成这一切,必须要跟皇帝沟通好。」
「而你没有觉得皇帝·格拉夫变化很大吗?」
希露德已经重新将臂甲扣好,黄金之牙挂在腰间。
她走到床前,微微俯身,那双沉静的眸子注视著苏离。
烛光在她沾著些许尘灰的脸颊上跳跃,将她惯常的冷冽线条勾勒得柔和了一些,但眼神里的锐利和清醒,一如既往。
「正常来说,您说的对,领主大人。」她的语调平稳,条理清晰,像在分析一份侦察报告。
「城内守军,剔除伤兵和必须留守要害的非战斗人员,能够立刻动用的战兵,乐观估计在六十万到八十万之间。」
「调动这样一支大军,协调各个行省、不同信仰、装备训练各异的部队,规划行军路线、补给节点、轮换次序————正常情况下,没有几个月时间详细规划推演,根本不可能。」
「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希露德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粮草,才是最大的问题。
城里的存粮,已经见底了。精锐战兵的配额,都已经削减到了维持基本体力都不够的程度。饥饿,比城外的恶魔更致命,也更快。」
「所以,我们不需要调度」几个月的粮草。我们没有。我们必须走,立刻走,带著所有还能拿得动武器的人,冲出这个即将变成巨大坟墓的城市,或者————死在冲锋的路上。这不是选择,是唯一的生路。」
「至于大军集结————」希露德微微摇头,「陛下和他的将军们,被围困在这里数月。
他们不可能没想过突围。一次次血战,一次次击退攻城,除了守卫圣城,也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等待一个机会,或者————创造一次最终的冲锋。」
「我敢断言,突围的草案,甚至不止一份,肯定早已拟定,就藏在白狼塔楼的某张铁桌抽屉里,沾著血和灰。我们现在要去做的,正是拿到那份草案,结合我们带来的生力军和情报,在天亮前做出调整和决断。」
她走回苏离面前,柔和的身影笼罩著他。
「而格拉夫陛下————」希露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他的变化,我注意到了,很像是————卸下了某些重担,或者,终于接受了某种无可挽回的结局。」
她的目光投向门外,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橡木门,看到那个佝偻著背、拖著沉重脚步离开的皇帝背影。
「以前的格拉夫陛下,是白狼选帝侯,是米登海姆的守护者,是尤里克的冠军。他必须威严,必须强硬,必须如同一块永不风化的岩石,矗立在混沌浪潮之前。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行省存亡,他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鼓舞士气的战吼。」
「但现在————」希露德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叹息,「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伤痕累累、只是靠著惯性还在挥剑的男人。」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符号,一个统帅。他会在城墙上喝酒,会对你说那些————近乎遗言的话,会问你要不要女人————这很粗鲁,很不「皇帝」,但很——真实。」
「他脱下了那层光环,露出了里面那个同样会痛、会累、会绝望,在最终时刻来临前,想尽可能为部下、为这座城、或许也为他自己,安排好后事的中年男人。」希露德总结道,自光重新落在苏离脸上,变得无比锐利和专注。
「所以,领主大人,您说的对,我们需要和他沟通,必须沟通。但沟通的方式,不是现在去追问他的计划细节,那只会加重他的负担,或者激起他残存的、作为皇帝的自尊与防御。」
「您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