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那股让安娜不适的沉闷空气全都被驱散了。安娜回落到自己的躯体里,并开始大口地喘息。天使看到了她身上的伤,眼中露出了凌厉的光,随后他便闭上眼睛,遮去那可怕的情绪,俯下身来,在安娜的额前吻了吻:「睡吧。孩子,等你醒来,你会发现一切都在变好。」
第二天一早,乳母猛然从床榻上跳起,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小主人,她连忙冲到安娜的床前探看,发现她呼吸平稳,身体温暖,也没有出现高热的情况,才大松了一口气,而她想要为安娜换药时,却发现在那些泥土和粪便下露出的是洁白无瑕的皮肤,就像是那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伤口。
乳母一下子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免得自己惊叫起来,而后又慌张地向著四处张望,她猜测可能是有一个得到王后恩惠的教士,前来偷偷为公主治疗了吧。
她对自己说,随后又检查了安娜其他地方的伤口,发现那里也无一例外的愈合了。但为了谨慎起见,她还是往安娜的身上擦了一些泥土,免得让人发现她的伤势在一夜之内好转,否则就太危险了,为安娜治疗的那个人,还有可能会引起皇帝的忌惮。
毕竟,如果有人不顾他的禁令和威严而为安娜治疗的话,将来会不会也会因为安娜而做出什么对他有不利的事情呢?
乳母一再嘱咐安娜千万不要与其他人提起她在一夜之间便痊愈的事情。
「因为这不但会害了你自己,也会害到那个为你治疗的好心人、我以及你身边的侍女。」
安娜终究是在皇宫中长大的。即便她是曼努埃尔一世唯一的婚生女,也不可能像一个真正的九岁孩子那样懵懂无知,之前在冲动的驱使下去找了自己的兄长阿莱克修斯也只不过是因为遭遇突变,一时之间失去了理智罢了。
现在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而她在梦中所见到的那个人,或许真有那样的人吧,他来到她的身边为她治疗,而她错误的将他身后的圣光看作了天使的翅膀,但对于安娜来说,这个人难道不就等同于天使吗?
乳母给她弄了一些牛奶粥,让她吃了,又告诉她说,这是一处偏僻的屋舍,这几天最好不要外出——虽然作为紫衣女士,她的衣食住行依然有人照管,身边也有侍女,但其中有多少个可信的就很难说了。
如今的安娜,甚至不敢去相信自己的乳母,她知道乳母爱她,但这份爱是否超越了她自己的性命,就很难说了。不管怎么说,昨天晚上她发高热的时候,乳母依然在她的床榻上呼呼大睡是不争的事实。
她坐起身来左右张望了一番,虽然有乳母的嘱咐,但她并不完全听信于她,她必须熟悉这里,至少万一发生什么变故的时候,她还能逃走。
连接著这个房间的是一条长廊,长廊两侧则是一个颇显破败和寂寥的庭院,从那些铁线般的枝条上残留的叶片可以看得出,这里曾经爬满了蔷薇,等到夏日来临的时候,这里必然是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但在大皇宫中,即使是蔷薇也会被修剪成贵人们所想要的样子,这里的蔷薇却带著生机勃勃的野性,它们肆意攀爬、到处垂挂,完全不受约束,看来这里荒废依旧。
安娜贪婪地看著它们,如果她也能如这些蔷薇般,在不久后的春天抽出新枝,焕发生机就好了。
她现在是茫然的,她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在大皇宫中,她甚至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她的母亲离开皇宫去往修道院的时候,曾经忠诚于她的人几乎全都被杀死、驱逐或者流放了,留在安娜身边、虎视眈眈的几乎都是她母亲曾经的敌人,多么可笑啊,安娜想起她的母亲曾经如何严苛地对待大皇宫里的这些女人,她并不怜悯他们,认为是她们引诱了自己的丈夫,叫他做出了许多罔顾人伦,甚至毫无廉耻的事情。
她完全没有发觉,她最大的敌人始终冷眼看著她就像是个小丑般的在舞台上蹦跶,自以为自己能够在钢丝上走得稳稳的,便不会遭到任何厄运。
但对于这么一个妇人而言,皇帝只需要一纸诏令,便能够将她和她的子女送入深渊。
安娜悚然一惊,停下了脚步。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在颓败的蔷薇枝条之间坐著一个人,她知道自己应该马上退走,静悄悄的,不要引来他的注意,然后逃进房间关上门,谁也不理。
但又有一股力量在驱动著她向那个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