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鲁甚至难得地生出了畏惧之心。
他以为经过那么多事情,他不会再感到恐惧了,但他确实不想再见到这个女儿。
他还清楚地记得在最初做侍女的那几年里,萝拉还会时不时地回来,为他做事。而她所侍奉的那位主人洛伦兹有几次跟著他一起回来。
不得不面对这种情况的戈鲁手足无措,他要么逃开,要么就逼迫自己的妻子去赶走自己的女儿,幸好没过多久,或许是萝拉也终于明白了,知道父亲对她做了些什么,就不再回来了。
这很好,不然的话他只会觉得备受折磨。他最后一次确切地从他人口中得到萝拉的消息,还是他的主人塞萨尔派遣一个秘密使者来告诉他,萝拉可能被选中了。
他在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片茫然,被选中了什么意思?
难道他养的并不是一个女儿,而是一个儿子吗?他明明记得自己看过了婴儿的性别特征,他要思考很久才能理解对方所说的话:原来他的女儿竟是一个魔鬼?
他的脑中轰然作响,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可以代萝拉承认她是一个魔鬼的仆人,他可以第一个放火烧了她,但别让她受苦,别对她用刑,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明白。
如果那些教士一定要萝拉说出那个引诱她堕落的人,他可以说是他自己,是他用鞭子和拳头逼迫自己女儿去侍奉撒旦的,而他也愿意承受紧随而来的任何惩罚。
但不等他嗫嚅著仔细询问,使者就随口安慰了他两句,叫他别太担心,随后便匆匆拉上兜帽回城里去了,这让戈鲁提心吊胆了很长一段时间,根本不相信这会是一桩喜事,直到很久之后隐隐绰绰的消息传来,有人说他们的领主是个恶人,他不但自己侍奉著魔鬼,还叫他的女儿和情人一同侍奉(他们所说的「情人」当然就是达玛拉)。
虽然达玛拉的父亲、未婚夫还有塞萨尔都竭力为她隐瞒,但时间久了,总会有一些流言传出来。
如果达玛拉所拥有的能力不那么强,不曾将一位皇帝以及几十上百的贵族和骑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她或许真的会在人们口中沦为一个遭人唾弃的毒疮,一个与魔鬼共舞的女巫,一些愚民或许真的会举起火把想要烧死她,但她救了那么多人,向她宣誓效忠的骑士也有上百位了,即便有人动了邪恶的念头,也要思量自己是否承受得起那么多骑士的挑战。
后来又传说,原来他们那位殿下的女儿洛伦兹也同样是被选中的,而天主赐予她的力量,让她能够在其他孩子还在充当扈从时,便已能与骑士一同上战场打仗了,人们都说,很有可能再过几年,她的父亲就会封她为骑士并赐她一处封邑。
那么他的女儿萝拉呢?有著这么两位显赫的贵女在前,他的女儿萝拉即便被选中,也不会有人在意吧。
那时候的戈鲁几乎日日夜夜都在担忧,既担忧女儿的名誉,也担忧她的性命,至于婚姻……倒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不过当这位骑士在提起萝拉的婚事时,戈鲁犹豫再三——他当初终于决定走出那个让他感到安逸与舒适的小村庄,去做塞萨尔的吹笛手,现在更是成为了一个低级官员的原因又重新出现了。
他担心他的孩子,他不确定是否有人会愿意娶萝拉,他都不奢望是个骑士了,只要是一个踏踏实实的好人就行,但他也必须提防他的那个女婿,毕竟丈夫对于妻子有著莫大的权力,而且若是他指控萝拉是个女巫的话,所有人都会相信他所说的话。
但如果他又有一些权力,甚至于爵位呢,既然他的主人对他颇有几分赏识,现在更是招他到身边去,或许这就是他的机会。
戈鲁思前思后,当真如那位骑士所说,收了收自己身边的钱财,自从他成为负责统计与分派那些流亡者的官员之后,他受到的诱惑相当的多。
有些人想要一些人口来填补管辖地的空缺,另一些人却担忧这些人会引来混乱,所以想要拒绝,甚至有人想要收买他,让他故意少写些数量,或者对于那些奴隶的去向不再关心——这样他们就能够将这些奴隶重新卖给撒拉逊人了。
当然,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人举报了。
所以戈鲁现在的钱财并不多,只够置办得起一身绸缎的长袍和一双尖头鞋,他穿上鞋子试了试,有些不太适应。这双鞋当然不是根据他脚码做的新鞋,而是一双二手鞋,但看上去还算整齐,皮面上打了油蜡,边缘光亮亮的,还镶嵌著金线。
骑士也遵守承诺,借给戈鲁一枚金别针,一顶漂亮的头巾,上面有一根精致的银质羽管,里面插著一根羽毛。
「我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突厥老爷。」
戈鲁站在水盆前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忍不住说道,就是有点笑不出来。
「因为你要像个老爷,那里可全都是老爷。」骑士说。
戈鲁谢过骑士,交接完工作后,便从现在所在的地方赶去阿颇勒,只是他并未在第一时间见到他的女儿萝拉——她和她的主人洛伦兹现在可能在尼济普的某处。
「我可以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