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兹却不知道鲍西娅心中所想。
她自出生以来就是这样被对待的,当然也不会觉察出所得的待遇有多么特殊,她用一旁的水壶洗了手,再去抚摸弟弟的小脸,原先活像是只被拖出来的最鼠幼崽或者是没毛猴子般的东西,现在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已经是个可爱的「人」了。
虽然他之前还在蹙眉,眼睛紧闭著,嘴唇嘟起,相当不满意受到突如其来的滋扰,但他肥墩墩,圆鼓鼓的,浑身雪白,简直就像是天使伸手从那些圣人的画像中抱出了个孩子,直接放在摇篮里似的。一旁的侍女看了洛伦兹一眼,不敢去阻止,只能用眼神示意鲍西娅,而鲍西娅却全然不在乎,难道她们还以为自己会严厉地斥责女儿,叫她远离自己的弟弟吗?
怎么可能?
「这是你弟弟,」刚才询问是否来了新的部落,却不曾得到回复的侍女突然说道:「小姐,您要爱护他,即便要舍弃自己的一切,毕竟将来,无论您是留在家中,进修道院或者是出嫁,他都是您将来不可或缺的资助和庇护者。「
她或许以为自己说了一句贴心又确切的话,但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那些说笑的,打闹的,催促仆人拿些冰石榴汁和蜜饯的都突然闭上了嘴,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她心感不妙,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起身,正在与另一个侍女说话的鲍西娅就突然回转身,啪地一声,在她的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鲍西娅曾经和男孩一样学过骑射,来了赛普勒斯和大马士革后也不曾放下,她的手劲比一般女性要大得多,一下子就把侍女打倒在了地上,侍女甚至反应不过来,只能两眼木木地瞪著鲍西娅。
洛伦兹笑了一声,她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句话中的恶意和挑唆呢?
事实上,之前的八年,她都是他父亲唯一的孩子,数不清的人想要通过她来影响自己的父亲,欲盖弥彰,声东击西,推波助澜......他们的话术她见了没有一万次也有一千次,何况还有父亲的教导,她当然会爱护她的弟弟,她与他血脉相连,都是被父亲和母亲所爱著的孩子,但你要说舍弃一切,只为了爱护他,不可能一一在这个世上她最爱自己,其次是父亲,母亲,她的小弟弟只能排到第四位,何况他们将来也未必都是天然的同盟,甚至可能是相互竞争的对手。
只是这些已经无需说给这些侍女听了,她们足够聪明的话,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一点,不够聪明的话,也很快就有残酷的现实来教导和解决。
就像是现在这个,挨了鲍西娅一耳光的侍女还未能做出反应,鲍西娅就做了个手势,一旁弓著腰的侍从马上走了上来,「把她带走,关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去一叫她家里的人来,马上把她送回到赛普勒斯去。「听到鲍西娅这么说,这个侍女顿时面色大变,可以说,她宁愿挨一百记耳光,也不愿意回到赛普勒斯。她来到鲍西娅身边,当然是有目的的,尤其是在鲍西娅尚未生下塞萨尔的男性继承人之前一一没有继承人,就算是国王和王后都有可能离婚,何况只是区区一个伯爵呢,而且塞萨尔尚未回到天主教会,这就意味著他们若要离婚,罗马教会都没法插手,其中的成功性很高。
但这里的侍卫都是塞萨尔留给鲍西娅的,可没人去听她的哀求和恐吓,他们把她拖走了一一而在她发出第一声喊叫之前,洛伦兹便伸出手去按住了小莱安德的双耳,免得他被惊扰到。
剩下的侍女几乎个个都低垂著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小莱安德挣扎起来,洛伦兹笑了起来,把他提来抱在怀里一一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是现在,他还是她可爱的弟弟。
与此同时,大马士革的大学者正从塞萨尔的房间退了出来。
朗基努斯的脸上带著几分担忧之色一一大学者亲自前来,是想问「拉尼」是否要继续在寺庙中读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课程的事儿一一拉尼就是洛伦兹这件事情,大马士革的上层很少有不知道的。事实上,「拉尼」的身份更像是一个用来搪塞教会或是普通人的借口,在打大马士革的时候,粗疏大意的理察不算,腓特烈一世和他的儿子小亨利肯定早已看出来了,只是他们不在乎,身为君王者,又怎么会因为他人的三言两语动摇?
归根结底洛伦兹是塞萨尔的女儿,何况在圣地一个女人更像是一个男人,对于她的将来也是有好处的。大学者当然也知道,但就算洛伦兹将来不会成为一位领主一一他确实没想到这个,而是出嫁,她嫁的也不会是一个普通人,必然也是基督徒的领主、国王,或者皇帝也说不定。
而她在撒拉逊寺庙中就读的十几年,必然会让她受到一些影响,从而对撒拉逊人有著较为温和的看法,这对于他们也是有好处的,但眼看著洛伦兹就要超过九岁了,也就是撒拉逊人所认可的在初级教育中女性可以与男性共同就读的年龄。
如果陛下不曾有这么一个儿子,大学者或许还会装聋作哑下去。
但现在,他们必须确定塞萨尔的一些想法。
「人们都觉得我会给我的儿子取名为鲍德温,又或是另外一些伟大的统治者的名字,但我给他的名字是莱安德一个源自拉丁语和希腊语的法语名,所指的是一个勇敢的人,不是个坏名字,但也不怎么符合一些人的期望。」
此时房间中,只有塞萨尔和朗基努斯两个人,而对于朗基努斯一一这个在他还是奴隶时便已经跟随他的侍从塞萨尔一向是相当的信任而又纵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