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南四郡百县人心惶惶,欲得陛下安抚,交广之地亦或动摇,此诚大吴危急存亡之秋。
「然而,再如何危急,也不能甚于当年桓王薨逝之时!
「彼时江东全境,惟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深险之地未能顺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与陛下未有君臣之固。
「今则不同。
「陛下仍拥荆州半壁,交州亦在我大吴之手,江东六郡更稳若泰山民心皆附。
「群臣百官,无不受陛下厚恩殊遇,遂有骠骑、镇西诸将为陛下为国家慷慨就义。
「陛下,今之大吴,可以没有一座江陵,可以暂败一阵,却万不能没有陛下决机立断!」
顾雍俯下身去,行一大礼:「老臣恳请陛下,念及武烈皇帝与桓王创业之艰苦,念及英烈先臣辅佐之牺牲,念及江东六郡八十余城百姓,暂收悲戚。
「陛下乃大吴天子,天若晦暗,臣民何仰哉?臣雍愿效张公故事,扶陛下上马视事!」
一番言语下来,竟是说得那位瘫在榻上的大帝泪流满面,而是仪、胡综、郝普、吕壹等大臣见此情状,赶忙随顾雍之后深深叩首。
「臣等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孙权老泪模糊之中,忽地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年,兄长的猝然离世,那时的天崩地裂,似乎并不比此刻轻松多少。
「天下鼎沸————」
「豺狼满道————」
「三分天下————」
「坐断江南————」
「天命在顾————」
孙权心里默默念著。
是啊,那时是何等的内忧外患,那个十四岁的总角少年都挺过来了。如今堂堂大吴天子,竟挺不过来?!
如今外有蜀魏强敌,内有可能生变的州郡,他如何能倒?不只是此战阵亡的朱然、张梁、吴硕、骆秀、黄颖——一旦倒下,他如何对得起几十年来死去那么多将士?
他终于勉力支起身子,而一阵强烈的眩晕当即朝他袭来,连日来的虚弱已到了极限,直教他差点从榻上栽倒落到地来。
吕壹见状,连忙膝行上前两步,却又不敢触碰,只急声力劝:「陛下请保重御体!」
孙权缓了一缓,深深吸了一气,那空气冷得有些刺人肺腑,却终究让他清醒了些许。
「——传————膳。」这位自己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吴国皇帝口中二字喑哑得几乎难以听清,却教殿中所有人心头一松,几要落下泪来。
廷尉郝普老泪纵横,再次叩首:「陛下圣明!」
孙权不置可否,下了榻,却是忽的生了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