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粮铺,细雨落在胡三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找回了几分真实。
副手老王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屋檐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
“三哥,妥了?”
“妥了。”胡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遏制不住的战栗,“便宜,太便宜了。南境的粮食,简直跟白捡的一样。要是能把这批货弄回去,咱们就是活祖宗。”
老王左右看了看喧闹的街市,咽了口干沫。
“南境这两年,一年三熟,听说用的都是王府发下来的神仙种子。谷贱伤农的道理,在这里全成了狗屁,官府托底收购,粮仓建得比城墙还多。咱们这次一共扫了三十万石,放在以前,这能把一个州的底子抽空,惊动京城。可你看看……”
老王指了指街上,“这三十万石砸下去,这辰州城的粮市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人家粮铺掌柜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胡三拉紧了领口,冷着脸踏入雨中。
“别废话,回客栈。这三十万石是个烫手山芋,怎么运回去,才是要命的关卡。”
……
入夜,城南“云升客栈”。
窗外春雨绵绵,打在油纸糊的窗棂上,沙沙作响。
二楼最深处的天字号客房里,没点大灯,只在桌上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胡三坐在圆桌主位,老王和另外两个管事分坐两旁。四人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彻底褪去了白天商人的和气。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商贩。他们是玄京皇商陈秉舟养在暗处的死士。苏御为了给京城续命,给北境的杨臣刚筹粮,逼着陈秉舟拿出了压箱底的白银,派他们南下走这趟有去无回的镖。
“三十万石粮食,分了五十艘大槽船,全停在城外二十里的野码头。”老王倒了碗热水,捧在手里取暖,“三哥,现在货齐了,路线怎么定?水师的巡逻船天天在江面上晃荡,直接北上就是找死。”
一个左脸带疤的管事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画了条线。
“三哥,咱们干脆顺着批文,真往西南走。到了边境,直接绕道南离国。南离有漫长的海岸线,咱们花重金雇海船,走海路北上,直插渤海湾。苏寒的水师再厉害,总不能把汪洋大海全封锁了吧?”
“蠢货!”
胡三压着嗓子低骂,抓起桌上的茶碗重重顿下。
“绕道南离?你脑子被门挤了?你知不知道南离现在是什么烂摊子?,全州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现在整个南离遍地是兵变,满街是流民!三十万石精米拉进南离,那就是一块血淋淋的肥肉扔进了饿狼窝!别说雇船,咱们这几百号人连码头都摸不到,就得被那些叛军撕成碎片!”
刀疤管事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老王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那咱们就走西线。顺着运河一路往西,到了水浅的地方靠岸。咱们化整为零,把三十万石粮食分成几百个小商队,雇脚夫、用骡马,走山间小道,从北屋山脉的缝隙里穿过去。只要过了山,就是中原地界。”
胡三闭上眼,双手死死搓着脸颊,听着窗外的雨声。
“化整为零,损耗极大,耗时极长。但这是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