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承礼安排妥当所有事，便亲自推起一辆板车，转身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板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途经许舟身侧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顿，轱辘的声响也随之停了。
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抬手正了正衣襟，才对着许舟拱手：“许公子，我们四位便不与你同行了。”
许舟抬眸望向他，身旁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映得彼此眼底都覆着一层沉郁，谁也没有先挪开目光。
谭承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
他素来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可这句话，却说得格外缓慢：“这次阵亡的二十七名弟兄，不是人人都要往北去。半数人的故土在南方，大多就在汴州一带，我得亲自带队，送他们一路归乡。”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眼自己推着的板车。车上的薄棺盖儿上，那张纸条被夜风吹得簌簌发抖，他伸手按住。
“落叶归根，入土为安，这样才算对得起他们，对得起他们此番豁出性命的情分。”
又顿了顿，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迟疑道：“至于刘重几位兄弟的棺椁，仲茂仙、江炳他们会分头亲自护送回乡。至于各家亲眷的安抚、后事的打理，公子就不必再费心了，一应俗务，我们这帮弟兄全权办妥便是。”
他说得周全，桩桩件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像是早就在心里反复斟酌过这番说辞。
可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还是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许舟默然立着，什么也没说。
没有说“辛苦”，也没有说“多谢”。
这些字眼太轻了，轻得撑不起眼前这二十七具薄棺，轻得对不起那些逝去的性命。
谭承礼沉默了片刻，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又低声续道：“刘重他们几人，虽是战死，却不是朝廷军令调遣出征，是他们自己主动随行驰援的。按朝堂的规矩，这般私人请战、非官差调拨的身份，是拿不到朝廷抚恤的。”
“所以我们这帮老弟兄，私下凑了些零散银钱——”
零散银钱。
许舟心里清楚，这些猎妖客常年走南闯北，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血汗钱，哪里能攒下什么大笔身家？
所谓的“零散银钱”，怕是掏空了不少人的家底，凑得格外艰难。
“凑在一起，也够安顿各家老小的日常用度了，勉强能替朝廷补上这份亏欠，不让这些弟兄在九泉之下，还为家里人寒心。”
许舟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听完了谭承礼的一番话。沉默了片刻后，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指尖捏着递了过去。
“也算我一个。”
“他们皆是为大义而亡，也是为我而亡，这份心意，我理应补上，余下的便算我欠他们的。”
谭承礼连忙抬手推拒，郑重地摇了摇头：“公子的心意，我们弟兄都记在心里了，万万不能再添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