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立刻离开，依旧站在原地，支撑着桌面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灯光下，他的脸色比来时更加灰败，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脸上那一直紧绷、维持着威严和决断的线条，在无人注视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碎，显露出一丝深重的、难以掩饰的疲惫。
光，那么亮，那么刺眼，棱镜切割出无数道锐利的光线，晃得他眼睛发涩，一阵锐痛。
他重重地合上眼皮，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但那黑暗里，却清晰地交替浮现出一张张粗粝的、沾满尘土和焦灼渴望的农民的脸，以及在深夜电话中曲倏那压低嗓门吐出“罚没”、“擦边”、“一个多月”这些冰冷字眼的瞬间。
两侧的太阳穴如同被看不见的凿子狠狠击打，突突地跳动，每一次鼓胀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仿佛要冲破那层薄薄的头骨。
刚才在会议上那威严的强硬、那不容置疑的部署，此刻像被抽离了骨架的纸糊外壳，迅速坍塌、剥落，只剩下沉甸甸的、冰凉粘稠的疲惫和恐惧。
他维持着仰靠的姿势，像一尊被现实风霜彻底侵蚀的石像。
第一批化肥三天后顺利到达！
因为事前作好了精密的安排，无惊无险。
经过检测，质量并不差，甚至超出了林瑞富的德胜农化的质量。
这一批货物在李卫国的安排之下，马就分发到最缺乏化肥乡村去了。
笑脸第一次浮现在村民脸上。
然而，财政所那一边提前收取预付款一事却举步维艰，事倍功半。
江昭阳知道，郑瑜和其他的同志已尽力了。
百姓的存款也并不多的。
可是，钱不到位，那一边的发货就会成问题的。
郑瑜站在江昭阳身后两步之遥的地方，背部挺得有些僵直，如同被无形的铁丝捆缚着。
她手中捏着那份早上刚从财政所新鲜打印出来的资金报告，几张薄薄的纸似乎蕴含了山岳的重量，压得她指节绷紧，泛出惨白。
那清晰的白纸黑字记录着冰冷的数字，也像无声的嘲笑，冰冷地嘲弄着窗外渐起的欢声笑语。
“江书记，”她的声音干涩紧绷，被几十里土路跑出来的疲惫浸透了，像被砂纸打磨过，“十七个村组，我们连沟坎坎都跑遍了。”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从肺腑深处费力地挤压出来，“拢共……只筹到三十六万。”
那数字孤零零地悬在闷热的空气中，尖锐地刺耳，“这还是搭上了李村那边收储棉花的预支尾款，才凑上的。离总预算的缺口……太远了。”
江昭阳背对着她，他沉默着，像一尊凝固的石雕，只留下一个肩背绷紧的剪影。
郑瑜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缓慢而沉重，像破旧的风箱在艰难鼓动。
“老百姓，”郑瑜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带着浓浓的无力和无奈，“是有疑虑的。”
“春耕还没有开始，钱就要先掏出来……他们忧心，‘万一收成抵不上，万一挪作了别的用场’，这样的话，私下里，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