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这句话，身体随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
旁边一位上了年纪、同样穿着朴素、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妇人——张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住李霖冰凉的手臂，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张婶浑浊的眼睛也早已通红，她望着那片废墟，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应和李霖，又像是在对自己逝去的丈夫低语。
李霖的父亲曾是博合化工的“老人”，三班倒，在刺鼻的气味里熬了二十多年。
他生前常说的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李霖耳边，也敲打着张婶的心：“这味儿……顶得我脑仁子疼……一天下来，饭都吃不下……”
那抱怨，最终成了肝癌确诊书上的冰冷注脚。
三年前，他就在这化工厂日复一日的“气味”里，被痛苦地拖走了。
李霖的哭声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围观的人群中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许多张被岁月和污染刻蚀得麻木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神里沉淀的悲苦被唤醒，泛起浑浊的波澜。
有人悄悄抬手抹去眼角渗出的东西，有人则深深低下头，盯着脚下这片被毒害得寸草不生的焦黑土地。
那哭声，是他们共同的心声，是积压了太久的控诉，终于在这摧毁的时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杨鹏摘下沾满灰土的安全帽，露出汗涔涔的额头和紧锁的眉头。
他走到江昭阳身边。
“江书记，”杨鹏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他用手背抹了把汗，湿漉漉的痕迹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划出几道沟壑，“按这个进度，明天就能开始拆车间了。”
“那边……结构复杂得多，全是大家伙，得用切割设备慢慢啃。”
江昭阳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烟尘弥漫的废墟，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侧脸线条在弥漫的粉尘中显得有些冷硬，眼神专注得像一柄手术刀，试图剖开眼前混乱的场面，看清每一个潜在的风险节点。
“不着急。”
他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不高。
甚至有些平淡，却奇异地像一根淬过冰水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所有轰鸣的包围。
清晰地递送到身旁每一个紧绷着神经的副手与监理人员耳中。
“稳扎稳打。”
他抬起一只戴着半旧皮质手套的手，不是指挥，而是示意。
指尖划过眼前繁忙的景象。“省环保督察组，”他清晰地道出这个让在场不少人心头一凛的名词，“行程已经明确。”
“先从北边的兄弟县市开始，逐站检查，最后，落到我们这儿。”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在每个人心里沉一沉。
“他们看到的，不能只是……”他朝废墟扬了扬下巴，“这一堆终将消失的瓦砾。”
“那不叫成绩，那只是结果，甚至可能是问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