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苏哲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来。从信封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是白色的宣纸,叠得规整。打开——几十片干茶叶。深绿微黄,卷曲成细条状,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白毫。
“试验区的茶树还没到量产期。但头一批壮苗的嫩芽长势比预期快了两个月。我掐了几株的顶芽,手工杀青揉捻,烘了两天。量不多——就这么点。”
苏哲看了看那堆茶叶。“能泡?”
“当然能泡。”
林锐去隔壁倒了开水。刘季平从茶叶里捏了一小撮放进玻璃杯。
开水倒进去的时候,茶叶在杯底翻了几个滚,慢慢舒展开来。汤色出得很快——不到一分钟,杯子里的水变成了浅黄绿色,清透得能看见杯底的茶叶脉络。
苏哲端起来闻了一下。
不是熟悉的花香或者草香。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底调——矿物质的清冽,像深井水的那种干净劲。
喝了一口。
入口先苦后甘。甘味来得不急,是从舌根慢慢泛上来的。咽下去以后,嘴里余韵很长——至少三十秒没散。
苏哲把杯子放下来。没做评价。
刘季平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三秒。
老教授裤脚上的黄泥还没干透。他把小纸包重新折好,推到苏哲桌上。
“你尝出来了吧。凤台那片坡地的土壤——三百多米海拔,偏酸性、矿物质含量高。这种条件长出来的茶叶带天然的矿物感,是品种和种植技术模仿不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
“我做了二十年的茶学研究。信阳毛尖我喝了不下一千泡。苏市长——这个茶,比信阳毛尖好。”
苏哲把纸包收进抽屉。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三千亩荒山、一座渗坑、十七处污染遗存、两百个监测节点和九百万株贴码茶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以后,长出来的那么一下。
窗外的京州正月里下着小雪。长江上的货轮照常走。
抽屉里那个小纸包——几十片嫩芽,不到半两。
三年后,凤台三千亩坡地长满的时候,那种带矿物感的茶汤会装满几十万只杯子。
但今天只有这一泡。
苏哲把抽屉合上。拿起下一份文件。
桌角那杯茶还冒着热气。清亮的汤色在日光灯下微微晃动。
京州市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空调开得偏冷。
三个县长坐在长条桌同一侧。凤台的张维居中,左边铜阳县长王海生,右边清河县长孟浩然。三把椅子之间各隔了半个身位——微妙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