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转头看杨青。杨青从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递过去——上面已经调好了画面。
画面是一个远程直播信号。镜头对着一间纺织车间,车间的面积跟锦华的差不多大,但工人数量——
“八十二个。”苏哲指着屏幕上的人头数,“同等产能。”
周德明凑近了屏幕。画面上的织机跟他车间里的完全不同——全封闭的壳体,上方挂着传感器阵列,每台机器之间由自动化的输送轨道连接。一个工人同时监控四到五台设备,操作台上是触摸屏而不是机械按钮。
“这是浙江一家做了智能化改造的厂。”杨青在旁边补充,“改造前六百人,改造后不到一百。产能不变,次品率从8%降到了0.3%。”
周德明没有马上说话。他的右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苏哲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次品率0.3%?”周德明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苏哲把平板还给杨青,“你的次品率多少?”
“……百分之六到七。好的时候能到五。”
苏哲没追着这个数字往下压。他换了个方向。
“一米布赚五毛,一年净利两千万出头。你的设备折旧还有多少?厂房租赁费呢?工人社保缴齐了没有?这些刨掉以后——”
“苏市长。”周德明打断了他。这是一个老板在自己的地盘上对市长做出的最大尺度的不礼貌——打断。但他的语气不是对抗,是急。“这些我都知道。我干了三十二年纺织。利薄、人多、设备旧——我全知道。但你让我改造,六百号人怎么办?”
他指了指车间的方向。
“那里面有跟了我二十年的老工人。他们不会操作你那个带触摸屏的机器。你把他们裁了——他们上哪去?四十好几的人了,初中文化,会的就是看梭子、接断头。你让他们去送外卖?”
车间的噪音从紧闭的铁门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厂区空地上停着一排电动车,是工人的——大多数车把上挂着头盔和一个装饭盒的布袋。
苏哲在空地上站了几秒。
“你说得对。”
周德明愣了。他准备了一堆挡箭牌,没想到第一块就被接住了。
“工人的问题确实是第一位的。”苏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发到了周德明的微信上,“这是市财政的产业工人转岗培训方案。核心两条——第一,被替换下来的工人参加智能设备操作维护培训,学费全免,培训期间每月发放生活补贴两千八百块。第二,培训合格的,锦华优先录用。不愿意回纺织行业的,我让高新区的企业出岗位——电子装配、物流分拣、设备巡检,这些岗位都缺人。”
周德明低头翻了翻手机上的文件。翻得很快——他不看条款细节,他在找数字。
“培训多长时间?”
“三到六个月。看工种。”
“谁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