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先吃饭。吃完你再跟我讲那个榫。"
念念洗了手坐在桌边,一边刨饭一边跟源比划那个榫的形状。他用两根筷子交叉搭了一个架子,说这个叫"燕尾",卡住了就拔不出来,比直榫结实十倍。源听不太明白那些木工术语,但他看着念念眉眼间那种"学会了新东西"的光彩,就觉得这顿饭比什么都香。
那个夏天,念念几乎天天往镇上跑。他早起去,傍晚回,有时候中午不回来,就在师傅的铺子里啃两个馒头接着干。源每天傍晚坐在茅屋门口等他,看到他骑着骡子从村道那头慢慢走近的身影,心里就踏实。有时候天黑了念念还没回来,源就点起一盏灯笼挂在门口,让那点光在暮色中亮着,给他指路。
七月里的一天,念念回来的时候,骡子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半成品的椅子骨架,四根腿、两条横撑、还缺背板和座面。
他小心翼翼地从骡背上把椅骨架卸下来,放到院子里,然后蹲在源面前,仰头看着他。
"源爷爷,这把椅子是做给你的。座面和背板我还没装,因为我想等你选了木料再装。师傅铺子里还有几块老榆木,他说那木料纹理好看,硬度也够,坐个几十年不会坏。你明天跟我去镇上看看,选一块你喜欢的纹理,我就把它装上。"
源蹲下身,看着那把椅骨架。四条腿刨得圆润光滑,横撑上的榫头插得严丝合缝,每一处连接都结结实实的。他伸手摸了摸椅腿的弧面,木头经过打磨之后有一种温润的触感,指尖顺着纹理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木纹在皮肤下面微微起伏。
"明天去。"源说,"我跟你去镇上看看。"
念念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念念牵着青骡子来接源。源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衫,把头发拢了拢,跟着念念出了门。他很久没去过镇上了,上次去还是两年前的事。一路上念念放慢了骡子的步子,让源跟得上。源走一段歇一段,念念就牵着骡子在路边等着他,不急不催。
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念念把骡子拴在铺子门口的老槐树下,扶着源走进那间不大的木工铺。
铺子里弥漫着松木和榆木混合的清香,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刨花,踩上去软软的。师傅是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看到念念来了就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源:"你就是念念他爷爷吧?这几个月天天听他念叨你。"
源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师傅把他领到铺子后面的料堆前,翻出几块老榆木板,一块一块地摆在长凳上让源看。那些木板的颜色从浅黄到深褐不等,纹理有的直有的曲,每一块都不一样。
源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看过去。他用手摸过每一块木板的表面,感受那些纹理在指尖下的走向。最后他在中间那块颜色最深、纹理如同溪流蜿蜒的木板上停住了手。
"这块。"源说。
师傅把那块木板翻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有眼光。这块是老榆木里的上品,放了五年了,干透了,不会变形。给你做成椅背,能坐到你抱重孙子。"
源听了最后那句话,笑了一下。他看了看念念,念念正站在旁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和他选中的那块木板。
"那就这块。"源说。
念念把木板扛到工作台上,开始划线、量尺寸。师傅在旁边指导,源搬了一张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念念在铺子里忙活。锯木头的嘶嘶声、刨子推过木面的唰唰声、锤子敲击凿子的笃笃声,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