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婆靠在炕头,眼底异瞳泛着淡淡的暗沉,接过话头先补了一句:“本来只是想着安抚一番亡魂,不是一件难事,有几天便能折返,谁也没料到那地方竟然被人布了阵法。”
六指大先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多出的那根小指,眉头紧锁,语气沉缓地铺开整件事的始末。
动身那日天还没亮,六指大先生他闺女找了个司机,陪同他和神婆婆一起动身,一路辗转行驶,折腾了两天,才踏进烟花小镇地界。等到他们兜兜转转的进了村子,发现往日里错落的木屋、零星的田埂依旧还在,可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听不到鸡鸣犬吠,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半点烟火气都无。
他和后老伴的旧宅坐落在镇子最深处,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院里杂草疯长半人高,屋檐下挂满了泛黄的蛛网,一看便是荒废许久。当初后老伴儿本村的娘家俩兄弟,还有隔壁镇子上的后老伴儿的原婆家人,似乎还曾争抢过这座宅子,怎么现而今突然被弃,无人居住了呢?想一下可能是当初六指大先生布了风水阵法,那些人怕被牵连就直接放弃了这套院子。
起初二人只当是山中无人居住破败了,进屋摆上供品、点燃香烛,本想唤出亡魂问话。可香烛刚燃过半,火苗骤然发青、左右摇曳,硬生生被一股寒气掐得只剩一点火星。死人的怨气比预想中浓重数十倍,怨气裹着阴魂似乎困在某个地方,根本无法现身,也不是简单受了委屈,而是被东西锁在了某个地界。
神婆婆当即在屋里屋外探查,才发觉整个村子被人布了锁魂阵,以村子中流过的那条从后山上流淌下来的小溪为引,困住所有滞留此地的阴灵,大先生的后老伴不过是其中怨气最盛的一个。因为得不到往生,所以才会日日入梦,缠着大先生,只想着大先生能让她安息。
布阵之人手段阴毒,并非山野小鬼,而是懂道法的旁门术士,目的是什么也不得而知。神婆婆精通鬼事,但是不懂阵法,能看出却破不了。而大先生虽然精通阳宅和阴宅风水,破这锁鬼阵也不是他能触及的知识。这套本领本就是师父传给了另一个师兄弟。虽然俩人都未涉猎,但是来都来了。还是决定做足准备,等晚上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当天夜里三更,万籁俱寂,村落早已沉入熟睡。唯有老宅这一方院落浸在浸骨的凉阴里。神婆婆一身白斗篷垂至脚踝,斗篷边沿被山间夜风微微掀动,猎猎轻响。她左手稳稳打着一盏黄铜招魂灯,灯芯燃着幽冷的青白色火苗,光线凝而不散,照不亮三尺之外的黑暗。右手捏着那柄老旧青铜灵铃,铃身布满深浅不一的斑驳刻纹,是几十年行走阴阳积攒下的法器。她静立院落正中,一双异瞳肃穆凛然。
六指大先生斜倚在院中的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双目轻阖,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他左手六根手指自然搭在膝头,指尖时不时轻轻捻动,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院中石桌上摆着燃尽大半的香束,烟气盘旋上升,凝滞在半空,迟迟不肯散开,处处透着阴邪压抑。
神婆婆不再多言,抬手抽出一叠黄纸招魂符,指尖运力,符纸无火自燃,橘红色火焰转瞬变成惨白的阴火。她口中低诵晦涩绵长的招魂咒文,语速忽快忽慢,字句萦绕在院落之内,顺着门缝、院墙缝隙四下蔓延。三叠符咒尽数燃成灰烬,被夜风卷起,在空中缓缓飘散。片刻之后,一团泛着乳白荧光的薄雾自地面缓缓升腾,悠悠绕在神婆婆周身,雾气稀薄涣散,轻飘飘晃动,始终凝聚不成人形,连一张模糊的轮廓都拼凑不出。
神婆婆缓缓收了咒诀,停下摇动的青铜铃,声音平缓却带着穿透力,对着那团薄雾轻声开口:“你受尽委屈,困于此处不得解脱,如今我开坛召你,不妨显化,与我细说前因后果。”
白雾在空中反复聚拢、溃散,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禁锢,拼尽全力也无法凝成灵体,只能发出几缕若有若无的哀戚气流。神婆婆见状心头了然,眉峰微微一蹙:“看来你是被什么阵法牢牢困住了,不必慌张,领我前去阵眼所在之地,我倒要瞧瞧,到底是谁,因何拘禁亡魂。”
那团白雾似是听懂了话语,在半空中接连盘旋三圈,随后慢悠悠飘向老宅黑漆大门,穿过虚掩的门缝,朝着宅子后方连绵的后山游荡而去,晃晃悠悠在前引路,显然是想带着神婆婆找到困住自己的根源。神婆婆提起招魂灯,便要抬脚紧随薄雾出门进山,身后却陡然传来六指大先生低沉的唤声。
“等一下,师妹,万万不可孤身前往。”大先生骤然睁开双眼,眸色凝重,六根手指不自觉攥紧,语气满是忧心忡忡,“你我二人这把岁数了,你贸然前进山,若是有什么危险,恐正中对方圈套,我实在放心不下。”
神婆婆脚步顿在门槛边,沉默思索良久。她抬手探向肩头的白色斗篷内侧,摸索片刻,扯下一枚核桃大小的纯铜小铃铛,铃铛表面刻着细密的镇魂纹路,巴掌都握不满,看着不起眼,却是她贴身携带半生的护身法器。她回身走六指大先生的身旁,将小铜铃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师兄,此物交由你保管,以备不测。”
六指大先生低头看向掌心小巧玲珑的铃铛,眉头皱得更紧,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金属外壳,满心疑虑:“这般小巧一个铃铛,隔着几里山路、深山密林,还夹杂浓重煞气,你当真能听见铃声?怕是声音传不出去,可就置你于危险境地了!”
“师兄大可安心。”神婆婆语气笃定,“这铃铛伴我大半生,与我神魂相通。今夜你守在老宅切勿外出,倘若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快破晓之时我仍未折返,你便全力摇动铃铛,铃声引路,我无论被困在山林何处,都能循着法器感应寻到归途。”
神婆婆微微一顿,望向门外后山漆黑的轮廓,轻声补充:“那女人毕竟与你相伴几载,现在她魂魄遭人囚禁,日夜承受阵法噬魂之苦,你亏欠她一份安稳。于情于理我也必须走这一趟。”
大先生泪目,紧紧的握着铜铃铛给神婆婆作了个揖:“辛苦师妹了,那你就代我走一趟吧!”
只是他俩都不知道。这一趟异常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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