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此时船已行至湖心,但见四周白茫茫一片,大雾弥漫,三丈之外便看不清景物。
湖面上静悄悄的,只有桨橹划水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怪事。”杨炯皱眉,“如今是正午时分,怎会有这般大的雾?”
胡娇娇小声道:“小郎君有所不知,这洞庭湖水文特殊,越是靠近梅山一带,雾气越大。
尤其是玉女洞附近,常年云雾缭绕,十步之外不辨人形。若非熟识水路,便是老船公也要迷失方向。”
杨炯心中一动,暗想:难怪官府屡次围剿不成,这天然屏障,确是易守难攻。
他从怀中摸出几粒蜡丸。
那蜡丸鸽蛋大小,外壳封得严实,内中却是特制的染料,入水沉底,缓慢融化,乃江南制造总局特制之物,专为水上追踪之用。
杨炯将蜡丸悄悄扔出窗外,落入水中。
但听极轻微的“噗通”声,蜡丸缓慢沉底,不见丝毫异样。
做完这些,杨炯关好窗,转身看向胡娇娇。
“想活命吗?”
“想!想!”胡娇娇点头如鸡啄米。
“好。”杨炯在桌前坐下,淡淡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有半句虚言,或是敢耍花样……”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焦洞。
胡娇娇浑身一颤:“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一问。”杨炯面色冷凝,“你们三蛮之间,关系如何?”
胡娇娇略一迟疑,杨炯眼神一冷,手已按在化尸水瓶上。
“我说!我说!”胡娇娇连忙道,“梅山蛮和我们溪峒蛮,历来关系不错。扶汉阳老爷子当年救过我们大当家的命,所以两家一向同气连枝。至于仡伶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仡伶蛮的大当家蒙蚩,是个不安分的。这些年朝廷在西南推行改土归流,蒙蚩便动了心思,整日说什么‘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想要归顺朝廷。扶溪娘最恨这个,昨日已派人将他囚禁在水牢里了。”
杨炯心中了然:难怪今日采买迟了时辰,原是为了此事。
“还有呢?”
“还有……”胡娇娇咽了口唾沫,“今日扶老爷子七十大寿,仡伶蛮剩下的七个主事都会来贺寿。扶溪娘和我们大当家商议好了,要在寿宴上摔杯为号,将这七人一举擒下,瓜分了仡伶蛮的地盘和船只。”
杨炯点点头,这与他之前的猜测大致吻合。
“第二问。”他又道,“你们的老巢在何处?为何如此隐蔽,连官府都寻不着?”
胡娇娇面色为难,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杨炯冷笑一声,从怀中又摸出粒红色药丸,在指尖捻了捻:“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肯老实说话了。”
“别!别!”胡娇娇吓得魂飞魄散,“小人说!梅山的寨子,建在玉女洞之后的深山里。那玉女洞是个天然溶洞,千头万绪,岔道没有上千也有数百,错综复杂,如同迷宫。
莫说官府,便是数万大军开进来,转上十天半月,也未必找得到正路!”
杨炯眉头紧锁:“这般复杂?”
“千真万确!”胡娇娇道,“而且洞中暗河纵横,有些水路看似通畅,实则尽头是死路;有些看着狭窄,拐个弯却别有洞天。便是我们自家兄弟,进出也要靠向导引路,否则十有八九要迷在里面。”
杨炯沉吟片刻,走到窗边,推开缝隙,又扔下几粒蜡丸。
“上岸之后,”杨炯转身,盯着胡娇娇,“你找个借口,带我去见蒙蚩。”
胡娇娇一惊:“小郎君是……是仡伶蛮的人?”
杨炯不置可否,只冷冷道:“你只管照做便是。我这人说话算数,你若老实听话,或可留你一条性命。若敢耍花样……”
他晃了晃化尸水的瓶子。
“不敢!不敢!”胡娇娇连声道,“小人一定照办!”
便在此时,船身忽然一震,速度慢了下来。
杨炯侧耳倾听,但觉桨橹声渐歇,船底传来“沙沙”的摩擦声,似是触到了浅滩。
他凑到窗缝边望去,只见雾气愈发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而船行的方向,正对着一片黑黝黝的山壁。
那山壁高耸入云,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山壁底部,赫然有一个巨大的洞口,高约三丈,宽逾五丈,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船缓缓驶入洞中。
刹那间,天光尽暗,唯有船头悬挂的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灯光照在洞壁上,映出嶙峋的怪石,有的如厉鬼张牙,有的似猛兽扑食,在摇曳的光影中,更显得阴森可怖。
洞内寒气逼人,与洞外的秋燥截然不同。
杨炯忙将窗子关上,只留一道细缝,摸出蜡丸,每隔十丈便扔下一粒,以指引方向。
船在黑暗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杨炯默默计数,已扔下三十余粒蜡丸。
正思量间,忽听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初时断断续续,如蚊蚋嗡鸣,渐次清晰起来。
那是许多人的喧哗声,夹杂着笑声、叫喊声、敲击声,在洞中回荡,形成一片嗡嗡的混响。
灯火也渐次明亮,从洞深处透出暖黄的光,将前方的水路照得通明。
“胡姐!到家了!”
门外传来一声吆喝,随即是敲门声。
杨炯与胡娇娇对视一眼,低声道:“按我说的做。若敢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