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脚步在翻飞的大帐门帘前猛地顿住。夜风将他破败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残破却依然倔强招展的战旗。
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那满帐的灯红酒绿,背对着那些曾经歃血为盟、如今却形同陌路的“战友”,曹操缓缓抬起头,看向帐外漆黑如墨的夜空。那夜空深邃得可怕,连一颗星辰都看不见,仿佛整个大汉的天下,都已经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去哪里?”曹操的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寒风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的苍凉与决绝,“去这天下该去的地方。去收拾你们留下的烂摊子。去用我曹孟德的血,去丈量大汉还有多少未死的人心!”
说罢,他猛地一挥残破的披风,大步迈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袁术在曹操身后跳脚大骂,手中的玉佩被他狠狠砸在地上,“他曹阿瞒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宦官之后,竟敢在我等四世三公面前狺狺狂吠!盟主,此人目无尊长,乱我军心,理当拿下治罪!”
袁绍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盯着曹操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愤怒、羞恼,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拿下曹操?且不说曹操身边的夏侯惇、曹仁皆是万人敌的猛将,单说这大帐之外,虽然各路诸侯各怀鬼胎,但曹操孤军追击董卓的壮举,已经在底层将士心中树立了极高的威望。此刻若是动武,这本就貌合神离的联军,恐怕立刻就要土崩瓦解。
“随他去吧。”袁绍无力地跌坐在盟主的宝座上,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一个残兵败将,能翻起什么大浪?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谨防董卓军劫营。至于曹操……权当他死了吧。”
丝竹声再次心惊胆战地响起,舞女们颤抖着重新扭动起腰肢,诸侯们面面相觑,随后又各自举起了酒杯,试图用酒精和虚伪的笑声来掩盖刚才那如同利刃剜心般的羞辱。只是,这酒喝在嘴里,却再也没了之前的甘甜,反而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苦涩与血腥。
在大帐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双臂过膝、面容清癯的男人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粗瓷酒碗,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大哥,曹将军是个汉子。”站在他身后的一个红脸巨汉压低了声音,丹凤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比这帐子里所有的缩头乌龟加起来都要强百倍。”
“二弟,慎言。”刘备微微摇头,目光却依然望着帐门的方向,深邃如渊,“孟德兄此去,如潜龙入海,猛虎归山。这大汉的天下,终究是要变了。”
……
酸枣大营外,寒风凛冽如刀。
曹操翻身上了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这匹马的身上也布满了伤痕,那是汴水之战中被流矢擦伤的痕迹。马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境,发出一声低沉悲凉的嘶鸣。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等将领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们的身后,是仅存的不到五百名残兵。五千满怀一腔热血、誓要匡扶汉室的江东子弟、谯县儿郎,如今只剩下这区区五百个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孤魂野鬼。
没有火把,没有军乐。这支残破的队伍,就像是一群被世界遗弃的孤儿,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地跋涉。
那个牵着毛驴的白衣书生,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白衣在这泥泞不堪的队伍中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下摆也沾满了泥点,但他神色淡然,仿佛他不是在逃难的败军之中,而是在春日里踏青游玩。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冰冷的雨丝,渐渐地变成了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在将士们的脸上、身上,顺着他们破损的铠甲流淌下来,冲刷着他们伤口上的血污,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主公,雨太大了,将士们撑不住了。”夏侯惇策马来到曹操身边,他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连日的厮杀和疲惫而变得嘶哑不堪。
曹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借着偶尔闪过的微弱闪电,他看清了将士们的脸。那是一张张麻木、绝望、痛苦的脸。有人在行军中倒下,就再也没有爬起来,尸体很快就被泥水吞没;有人捂着溃烂的伤口,发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
“前方十里,有一座废弃的龙王庙。”曹操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愤强压下去,“传令,全军加快脚步,到龙王庙避雨休整!”
队伍爆发出一阵微弱的骚动,仿佛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曙光,将士们拖着沉重的双腿,机械地向前挪动。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座龙王庙。
庙宇早已破败不堪,连年的战乱和天灾,让这里的香火早就断绝了。大半个屋顶已经塌陷,龙王的神像也断了一只手臂,身上的彩绘斑驳剥落,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