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连续不断的奔波,终于把李漓最后一点精神也耗尽了。
从阿格罗哈城南离开以后,队伍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休息过。白日里,他们要避开逃散的溃兵、抢掠的盗匪和沿途封锁道路的地方武装;夜里,他们又得赶路,唯恐阿格罗哈周围的战乱继续向南蔓延。卡维塔的母亲和弟妹已经接进了队伍,两个从焦哈尔火台旁救下来的女子也渐渐适应了马背,至少不会再走上几里便从马鞍上滑落下来。
只有李漓越来越沉默。最初他还会同瓦西丽萨商议路线,询问斥候前方有无异常;到了第三日,他已经很少开口,骑在马上时,身体也会随着马匹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晃。蓓赫纳兹几次催他下马休息,他都只回一句:“进了新跋蹉堡地界再说。”
等队伍越过那座立着旧石碑的低矮土岗,远处村落的房舍终于出现在田野尽头,带路的斥候回报,前面已经属于新跋蹉堡控制的地界。李漓听完,像是只等着这一句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路旁那片尚未完全枯黄的草地,忽然勒住马,翻身下鞍——动作做到一半,脚下便失了力气,若不是沈鲛及时伸手扶了一把,他几乎会直接从马背上栽下来。
“怎么了?”喀玛腊瓦蒂催马上前。
“没怎么。”李漓站稳身体,把缰绳随手塞给沈鲛,拖着脚步走到路旁。他连披风都没解,只在草地上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仰面倒了下去。
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蓓赫纳兹走过去,低头看着他:“起来。这里离村子不到一里,至少进村再睡。”
李漓闭着眼睛,动也不动:“我不走了。”
“你现在躺在路边。”喀玛腊瓦蒂说。
“我知道。”李漓说。
“夜里有露水。”里兹卡说。
“随它。”李漓说。
蓓赫纳兹俯下身,抓住他的手臂:“再走一刻钟。村里有屋子,有热水,还有干草铺。”李漓却像块埋进土里的石头,任她拉扯,连肩膀都懒得抬一下:“谁爱去谁去,我要睡觉。”
沈鲛忍不住道:“李公子,我背你过去。”
“谁再敢碰我,我就砍谁。”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眼睛甚至没有睁开——别说砍人,只怕此刻连刀都拔不出来。
陪胪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认真评价道:“真睡着了。”众人低头一看,李漓的呼吸已经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从他倒下到彻底睡去,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喀玛腊瓦蒂一脸难以置信:“就把他扔在这里?”
“扛走也可以。”瓦西丽萨说,“但他醒来以后,未必会承认自己说过要砍人。”
“他会承认。”蓓赫纳兹松开李漓的手臂,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而且会补上。”她环视四周。此处是一片缓坡,北面靠着一小片榆树林,南面便是刚刚收割过的农田;远处村落里已经升起炊烟,地势虽不算险要,却也足够开阔,适合骑兵警戒。
“今晚不走了。”蓓赫纳兹最终作出决定,“瓦西丽萨,把骑兵分成三队,轮流警戒。戴丽丝去村里买些粮食、干草和热水,不许大队人马进村。其余人就在这里过夜。”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睡在草地上的李漓,“给他盖件东西,别真的让露水把他冻死。”
沈鲛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到李漓身上,里兹卡又在他头下垫了一个装衣物的布包。四周很快安静下来。士卒们在低地挖了几处浅坑,将火生在坑底,再用土垄遮挡火光;马匹被牵到林边喂料。
卡维塔和家人挤在一处小火旁。她的母亲仍不敢相信女儿真的从阿格罗哈监牢里活着回来,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摩挲她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伤痕。耶输摩蒂和拉特纳瓦莉则坐在另一堆火旁,两人都已换过较为合身的衣物,可身上仍残留着淡淡的烟火气。拉特纳瓦莉吃了半张烤饼便再也咽不下去,只靠在耶输摩蒂肩上,怔怔望着火焰,每当柴火爆裂,身体都会明显一颤。
夜色渐深,李漓始终没有醒。有人送来食物,叫不醒他;有人过来查看伤口,他也只不耐烦地挥一下手。直到营地所有人都渐渐睡去,他仍保持着最初倒下时的姿势,像要把过去几日欠下的每一刻睡眠全部讨回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鲛便提着一只铜盆走了过来。李漓仍闭着眼睛。
“李公子,起来了。”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