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苏摩没有看身前的马影,只望着瘦老头:“账册在你手里。她家原借多少,本金多少,展期几次,利息如何并入本息,村社见证人是谁,神庙记名何处——都念出来。”
瘦老头眼皮一跳:“这是我主家的私账,凭什么给你看?”
鸠苏摩平静道:“你方才已在众人面前念了契,就不是私账。以契压人,便该让人知道契上究竟写了什么。若契是清楚的,怕什么?”
毗阇梨在马上淡淡接了一句:“我也想听。查兰听契,天经地义吧?”
这句话让瘦老头彻底难受起来。鸠苏摩听账,是为了拆账;毗阇梨听账,是为了记名。前者伤钱,后者伤名。一个持笔核算,一个开口传扬;一个当场拆穿,一个日后传开。两人站在一起,竟比摩诃梨的刀还让他心里发虚。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声附和。
“是啊,念都念了。”
“让婆罗门看看也不坏。”
“查兰也在,正好作证。”
“若账真没错,怕什么?”
肥硕地主回头恶狠狠瞪了一圈,人群立刻安静不少,可那种怀疑已经散开了,像炭灰里暗暗埋着的火星。
瘦老头干笑一声:“夫人年纪轻,恐怕不知道乡间借贷的规矩。穷人借粮,不收重息,便无人敢借。她父亲当年可是自己按的印。”
鸠苏摩道:“我没有说不该还。”她转身看向莲迦。
莲迦正怔怔望着鸠苏摩,像是完全没想到,方才那个还同她一样狼狈的女子,此刻竟能站在众人面前,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替她说话。
鸠苏摩收回目光,道:“父债要还,粮债要还,医药钱、丧葬钱也可以核算。可若你们把展期费、催讨脚钱、墨钱、祭名钱、担保钱全都滚入利息,再把利息滚成本金,最后逼得母亲、女儿、幼弟都入主家为役,这便不是借贷,是吞户。”
“吞户”两个字一落,四周顿时静了一瞬。
这话太重了。
肥硕地主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猛地向前一步:“你一个女人,敢污我的名声?”
阿尔图克的马肩立刻挡了上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乌古斯腔,却十分稳:“退回去。”只这么一句。
肥硕地主身后的家仆也想跟着上前,可阿尔图克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那柄长剑还在鞘中,一寸都没拔出,却让几个家仆同时停住了脚。
阿尔图克缓缓道:“这里有女人,有契书,有见证。谁先伸手,谁的手就一定不会还在他胳膊上。”
摩诃梨把话翻过去,故意没有软化半分。围观的人群立刻安静了许多。连因杜摩蒂的乡勇也忍不住看了阿尔图克一眼——先前还把这个人当成刚被收拢的旧卒,可此刻看他压马挡人、按剑说话,才忽然意识到,这人真是从乱军和商道上混出来的,不是摆着看的护卫。
肥硕地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终究没敢上前。
鸠苏摩却没有退。她只是轻轻拢了拢披帛,声音仍旧不急不缓:“我没有污你名声。账册在你的人手里。让他念——本金多少,利息多少,已经还过多少,剩下多少,一笔一笔念。若我说错,我向你赔礼。”
毗阇梨接着道:“若她说对了,我也会记下:谁逼寡妇孤儿,谁当众认账,谁收钱清契,谁又还想赖。这些事,总得有人记住。”
瘦老头脸色越发难看。他当然不愿念。这种账最怕见光——账册上每一笔都有说辞,单独看似乎都能解释,可一旦从头到尾摊开,旁人便会看出其中的机关:旧债未清,又添新债;利息未还,滚入本金;催债一趟,算脚钱;粮价折银,按荒年高价;母亲病重,药钱翻倍;父亲丧葬,借布借油;最后连账房写字、见证人吃饭、去神庙记名的费用,也全变成了债。
穷人不懂字,按了印,便像把手伸进绳套里。等回过神来,绳子已经勒到全家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