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停,像是某种执拗的心跳,天亮了也不知道歇。
李漓起了身,在木盆前俯下身,捧起水往脸上一泼,凉意顺着额角沁进来,将残余的睡意冲散了大半。他抓起搭在盆沿的毛巾,正捂着脸擦水,帐帘便被人掀开了。脚步声急,来的是李锦云。
“怎么?”李漓没有回头,隔着毛巾,声音有些闷。
李锦云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懊恼还是无奈的意味:“一个时辰前,拉尔科特要塞里跑出来十个骑兵。”
李漓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侧过头看李锦云。
“我们一个没拦,”李锦云继续道,“就是想着让他们把消息送出去,可偏偏——”他顿了顿,像是自己说起来都觉得荒唐,“他们跑出来以后,发现我们既没有阻拦也没有追击,反倒起了疑心,他们自己又全都拨马折回去了。”
李漓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把毛巾重新搭回盆沿,拧了拧,动作缓慢,像是在借这个功夫把心里的那口气慢慢压下去,“若能跑走一个也好。”李漓抬起头,望了一眼帐顶,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这些天竺人……”他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怎么说都不够准确,只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摇了摇头,“哎,真是搞不懂。”
李锦云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那……接下来怎么办?”
帐外,投石机的轰鸣声适时地又沉沉响了一声。
李漓朝帐帘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重新平静下来,语气平淡,“接着砸,狠狠砸。”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只砸,绝不攻城。”
沈鲛端着托盘走进寝帐,步子稳,没有半点声响,将托盘搁在桌上,一碗一碟,摆得整整齐齐,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米粥的清香和小菜的咸鲜,顷刻把帐里的寒意压下去不少。苏宜已经起身坐到桌边,神情从容,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安安静静等着。
李漓这边还在洗漱,他随手把毛巾丢进脸盆里,侧过头,朝角落里瞥了一眼,“喀玛腊瓦蒂,吃早饭了。”
喀玛腊瓦蒂已经坐过来了,在桌边寻了个位置落了座,伸手便要去拿饼,拿到一半,忽然停住,抬起头,先发制人,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大事:“先说好了——不准逼我用筷子。”
李漓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又看了看她,没有评价,在主位坐下,转头朝李锦云招了招手,“要不一起坐下吃?”
“我吃过了。”李锦云摆了摆手,已经往帐门口走去,靴声踏实,头也没回,“我去巡视一下各个投石机阵地,看看昨夜砸下来的成效。”话音未落,帐帘一动,人已经出去了。
帐内重归寂静,几人各自举箸,四下唯余碗碟轻撞的细碎声响。
就在这时,沈鲛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默然递到李漓手边,轻轻搁下。
李漓放下筷子,伸手拿起翻阅。册子薄薄一册,纸页泛着旧黄,字迹细密工整,页间还夹着几张图样,绘着种种奇形器械的轮廓。他细看片刻,抬眸问道:“这是什么?”
“轰天雷。”沈鲛捧着粥碗,神色淡然平静,“震旦的火器,制法、用法尽数记在里面,你拿去参研便是。”
“此物我早有耳闻。”李漓垂眸又扫了眼册子,正色道,“先父遗下的笔记里曾提及过,只是火硝一物素来难寻。倒是你这本记载得极为详尽,只要能筹到火硝,便可自行炼制。”
“你们要硝石做什么?”喀玛腊瓦蒂说道,“在我们遮诃摩那,这东西多得是——只是都由达利特皮匠采集,他们用来鞣制皮具。”
“硝石天竺遍地皆是。”沈鲛淡淡一笑,“你只需去找毗摩罗采买,只说是入药所用。她纵使猜到真实用途,也不会多问深究,定会卖给你。”
李漓闻言,不由抬眼望向沈鲛,眼底满是真切的讶异:“你不过一介丫鬟,怎会知晓这些事?”
沈鲛端着粥碗的手微顿,抬眸眉梢轻挑,语气不冷不热:“谁同你说,我是苏娘子的丫鬟?”
李漓一时语塞,目光在沈鲛与苏宜之间来回打量。
苏宜适时放下茶盏,神色温和平缓,从容开口:“沈姑娘是我特意请来的护卫。她本是涨海大船帮的少东家,早前市舶司出海,便雇了她家的船。后来我随你辗转至此,沈姑娘古道热肠,便一路相伴护我周全。”